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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聲未歇》・晞・第 10 篇

xi.tidevoice2025 年 5 月 24 日

海的另一邊

五月二十四日,津沙。

海水退去後,沙灘上留下深淺不一的痕跡。幾艘漁船停泊在遠處,隨著水面起伏,船身偶爾發出沉悶的聲響。

晞推開老屋的木門,一股潮濕的氣息迎面而來。

祖母留下的東西,大多還維持著原來的模樣。

櫃子裡疊放著棉被,牆上掛著早已停止走動的時鐘。窗邊的針線盒沒有蓋好,一截白色棉線從縫隙垂落。

「我媽一直想把這裡整理乾淨。」

晞伸手拂去桌面的灰塵。

「可是每次整理到一半,又會把東西放回去。」

澄將背包放下。

「捨不得?」

「大概吧。」

晞拉開窗簾。

陽光落進屋內,照亮空氣中緩慢浮動的微塵。

「有時候我也會想,如果把東西都收走了,這裡是不是就真的沒有人住過了。」

澄沒有回答,只是從背包裡取出棉質手套與資料袋。

她們花了一整個上午整理祖母留下的物件。

晞負責辨認物品的用途與來源,澄則拍照、編號,記錄保存狀況。

舊帳本、信封、照片、收據。

大部分都是極為普通的生活痕跡。

沒有值得登上新聞的重大事件,也沒有足以改寫歷史的文字。

但那是一個人活過的證明。

接近中午時,晞從木櫃底層搬出一只鐵盒。

盒蓋上印著早已褪色的餅乾圖案,邊緣覆著紅褐色的鏽斑。

「這個我以前看過。」

她蹲在地上,小心將盒蓋掀開。

裡面放著幾卷錄音帶。

澄也蹲了下來。

「妳祖母的?」

「應該是。」

晞拿起其中一卷。

透明塑膠殼上貼著一張泛黃的紙條,寫著兩個字。

自存。

「奇怪。」

晞翻看著錄音帶。

「我不知道阿嬤有錄音的習慣。」

澄接過來,仔細確認磁帶是否受損。

「先不要直接播放,得找合適的設備。」

晞望著她手中的錄音帶,忽然有些緊張。

她曾經無數次想念祖母的聲音。

想念那些不厭其煩的叮嚀,想念從廚房傳來的呼喚,甚至想念自己年少時嫌棄過的嘮叨。

如今,那些聲音或許就在眼前。

她卻不知道自己是否已經準備好再次聽見。

「澄。」

「嗯?」

「等一下可以陪我一起聽嗎?」

澄看向她。

「可以。」

晞低下頭,重新將鐵盒蓋好。

「謝謝。」

午後,她們借來一臺老式錄音機。

澄確認磁帶的狀況後,把錄音帶放入機器。

按下播放鍵。

最初只有沙沙的雜音。

晞坐得很直,雙手交握在膝上。

過了十幾秒,一個年長女人的聲音從喇叭裡傳了出來。

「這個真的會錄喔?」

晞愣住了。

緊接著是一陣笑聲。

那笑聲她太熟悉了。

熟悉得幾乎不需要思考,就能在腦海裡描繪出祖母說話時的神情。

她下意識地喊了一聲。

「阿嬤……」

錄音帶仍然轉動。

沒有人回答她。

祖母斷斷續續地談起從前的生活。

談起島上的夜晚,談起物資不足的日子,談起那些必須經過許可才能做的事情。

她的語氣並不悲傷。

甚至偶爾抱怨幾句飯菜難吃,或者某個鄰居實在太愛管閒事。

晞聽著聽著,忍不住笑了。

眼淚卻在同一時間落了下來。

澄抽出一張面紙,放到她手邊。

沒有打斷她。

錄音進行了一段時間,祖母的聲音忽然慢了下來。

「以前總覺得,有些事情替人決定比較好。」

「想說不要讓人難過,不要讓人為難。」

短暫的沉默之後,傳來茶杯碰撞桌面的聲音。

「可是後來才知道,人家的人生,哪有我們替她決定的道理。」

晞抬起頭。

錄音中的祖母輕輕嘆了口氣。

「就算是為她好,也要問她願不願意。」

澄的手指停在筆記本上。

她沒有立刻寫下這句話。

那並非一句多麼深奧的道理,卻讓她忽然無法維持原本的專注。

六年前,她也曾經相信,不說出口的感情能讓彼此避免更多麻煩。

她仔細衡量過距離、工作、未來,以及所有可能發生的問題。

唯獨沒有真正問過晞。

她想不想和自己一起面對那些問題。

錄音結束後,晞走出老屋。

澄找到她時,她正坐在海邊的石階上,望著遠處的海面。

「還好嗎?」

澄在她身旁坐下。

「嗯。」

晞揉了揉眼睛。

「只是很久沒聽到她的聲音了。」

海風帶著濕潤的水氣,吹亂兩人的頭髮。

晞望向海平線。

「小時候總覺得海的另一邊很遠。」

「後來呢?」

「後來才知道,搭飛機沒多久就到了。」

她笑了一下。

「可是有些人明明只隔著一片海,卻可以六年都不見面。」

澄沒有說話。

晞轉過頭。

這一次,她沒有試圖用玩笑掩飾自己的情緒。

「其實當年,我也很害怕。」

澄望著她。

「怕什麼?」

「怕很多事啊。」

晞低頭,撿起腳邊一顆被海水磨得光滑的石頭。

「怕妳只是暫時喜歡這裡,怕我們離開工作坊以後就沒有共同的生活,怕妳回臺北,我留在馬祖。」

她停頓了一會兒。

「也怕我們真的在一起之後,才發現喜歡根本不夠。」

這是她第一次如此坦白地談起當年的自己。

二十二歲的她,以為喜歡一個人就應該勇敢。

卻也清楚,勇敢不能直接變出一份工作、一張機票,或者一個足以容納兩個人的未來。

「那時候我一直等妳先說。」

晞將石頭放回原處。

「因為如果是妳先開口,我就不用一個人決定要不要跨出去。」

澄安靜地聽著。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晞當年的等待,或許並不比自己容易。

她們都在等待對方先伸出手。

也都曾經將對方的沉默誤以為答案。

「晞。」

「嗯?」

「對不起。」

晞轉頭看她。

澄的視線沒有移開。

「我以前沒有問過妳的想法。」

晞怔了片刻。

她想像過許多次澄向自己道歉的場景。

也曾經以為,如果真的等到這一天,她一定會哭,或者將積累多年的委屈全部說出來。

然而此刻,她只是感到疲倦。

以及一點遲來的釋然。

「我也沒有問妳。」

她輕聲說。

「所以我們兩個都很笨。」

澄沉默幾秒。

「妳可以不用把我算進去。」

晞瞪了她一眼。

「妳才是最笨的那個。」

澄笑了。

晞也跟著笑起來。

海風從她們之間穿過。

這一次,六年的距離似乎真的縮短了一點。

夕陽西沉時,晞忽然感覺到自己的手背被碰了一下。

是澄。

那隻手就放在她旁邊。

沒有握住她,也沒有急著離開。

晞低頭看了一會兒。

隨後,她慢慢將手掌翻了過來。

兩人的指尖相觸。

澄看向她。

晞沒有說話,只是輕輕勾住她的手指。

誰都沒有再往前一步。

對現在的她們而言,這樣已經足夠。

遠方的海面泛著橘紅色的光,潮水逐漸漫上沙灘。

她們並肩坐著,直到天色暗了下來。

晚上八點,兩人返回工作室。

澄重新播放錄音,著手整理祖母留下的口述內容。

晞則坐在對面,逐一確認照片的編號。

工作進行得相當順利。

直到錄音播放到最後一段。

祖母的聲音忽然變得嚴肅。

「那份東西,後來有人講錯了。」

澄停下動作。

她往回調整錄音,重新聽了一次。

「不是那樣的。當時的事情,跟後來傳出去的不一樣。」

晞也抬起了頭。

「怎麼了?」

澄示意她稍等。

錄音裡的祖母沒有完整說明經過,只提到某段曾經被轉述的往事,以及自己替人保留下來的資料。

澄翻開地方記憶保存計畫的展覽草稿。

她很快找到其中一段文字。

那是一項已有其他訪談紀錄支持、原本準備公開展示的內容。

然而祖母留下的錄音,卻指向截然不同的解釋。

晞走到她身旁。

「有問題嗎?」

澄盯著螢幕,神情漸漸凝重。

「有。」

「哪裡?」

她將錄音時間記下,又把展覽草稿中的那句話標記起來。

「我們原本以為已經確認的事情,可能還沒有確認。」

晞望著螢幕。

她隱約明白,祖母留下的東西或許不只是私人回憶。

它可能改變整個展覽對某段歷史的敘述。

而一旦重新追查下去,受到影響的,也不會只有她們兩個人。

窗外,夜色悄然覆蓋了整座島嶼。

錄音機裡的磁帶已經停止轉動。

那個來自過去的聲音,卻才剛剛開始改變現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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