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澄・第 9 篇
晚餐與不合時宜的心動
2025 年 5 月 22 日,南竿。
傍晚六點,澄收到晞傳來的訊息。
「吃飯嗎?」
緊接著又是一則。
「不談工作。」
澄望著電腦螢幕上尚未完成的文件,思考了幾秒。
「去哪?」
「港邊。」
「幾點?」
「現在。我在樓下。」
澄走到窗邊,果然看見晞站在路旁,仰著頭朝她揮手。
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這個人似乎永遠不知道預約是什麼意思。
然而,五分鐘後,澄還是關上了電腦。
港邊的小餐館沒有太多客人。
老闆娘將兩人安排在靠窗的位置。窗外停泊著幾艘漁船,海面隨著風輕輕起伏,船身偶爾碰撞岸邊的輪胎。
晞接過菜單,一口氣點了四道菜。
「妳吃得完?」
「不是還有妳嗎?」
「我不是廚餘回收桶。」
「那妳是什麼?」
「一個正在考慮換桌的人。」
晞笑得趴在桌上。
澄抽了張衛生紙,推到她面前。
「擦一下,笑得很醜。」
晞接過衛生紙,故意湊近她。
「以前妳可不是這樣說的。」
澄拿起水杯。
「以前我眼光不好。」
「那現在呢?」
澄沒有回答。
晞原本只是隨口一問,卻在看見澄微微避開的視線時,忽然覺得胸口有些發熱。
她低頭翻閱菜單,假裝認真研究早已點完的菜色。
有些玩笑之所以令人心動,是因為說出口的人,並非全然沒有那個意思。
晚餐上桌後,晞難得沒有提起訪談或歷史資料。
「這六年,妳過得好嗎?」
澄夾菜的動作停了一瞬。
「還可以。」
「什麼叫還可以?」
「有工作,有地方住,沒有餓死。」
「妳的人生標準真低。」
「妳呢?」
晞想了一會兒。
「也還可以。」
澄抬頭。
兩人對視幾秒,不約而同地笑了。
原來六年的時間,最後竟然可以被濃縮成同一句話。
晞開始說起那些澄不曾參與的日子。
換過的工作、認識的人、搬過的家,以及某次把鑰匙反鎖在屋內,穿著拖鞋站在門外等了三個小時的經歷。
澄聽得很認真。
偶爾,她會提出幾個問題。
「後來怎麼進去的?」
「找鎖匠啊。」
「備用鑰匙呢?」
「在屋裡。」
「……很符合妳的風格。」
晞抗議了幾句,又繼續說下去。
澄逐漸發現,她想知道的遠比自己原先以為的更多。
晞這些年喜歡去了哪些地方,是否還經常忘記吃飯,有沒有在生病的時候受到照顧,又曾經將哪些人介紹進自己的生活。
那些事情都與她無關。
也正因如此,她才格外想知道。
「那妳呢?」晞問。
「這六年,有沒有遇到什麼很重要的人?」
澄將魚刺挑到一旁。
「有一些朋友。」
「朋友?」
「嗯。」
「沒有交往對象?」
澄抬起眼睛。
「妳不是說今晚不談工作?」
「這又不是工作。」
「私人訪談也需要受訪者同意。」
晞將手肘擱在桌面,笑著望她。
「那請問澄小姐,妳願意接受我的私人訪談嗎?」
「不願意。」
回答得乾脆俐落。
晞笑了,心裡卻悄悄鬆了一口氣。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需要鬆那一口氣。
吃完飯後,兩人沿著港邊散步。
夜色逐漸降臨,路燈一盞接著一盞亮起。
晞走在靠海的一側,風將她的頭髮吹得凌亂。
「澄。」
「嗯?」
「如果我們六年前沒有失去聯絡,現在會是什麼樣子?」
澄望著遠處的海面。
「不知道。」
「妳就不能想像一下?」
「想像不會改變已經發生的事。」
晞沉默片刻。
「但可以讓人知道,自己究竟遺憾什麼。」
這一次,澄沒有反駁。
她們繼續往前走。
六年前的某些細節依然清晰,而更多日子已經模糊。人們總以為遺忘是時間自然造成的結果,直到某個熟悉的人重新出現,才發現那些記憶只是被放在不經常打開的地方。
「我以前有想過,」晞忽然說,「如果妳哪天又出現在我面前,我一定要先罵妳一頓。」
「結果呢?」
「忘了。」
澄笑了一聲。
「果然。」
「不是。」
晞停下腳步。
「是真的見到妳以後,就突然覺得,那些話好像沒有妳本人重要。」
澄也停了下來。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晞沒有笑。
她的坦率一向令人措手不及。澄習慣在開口以前衡量每一句話的重量,晞卻能在某個毫無預警的瞬間,把珍藏多年的情緒交到她手上。
而她甚至不知道該如何接住。
「晞。」
「嗯?」
「妳有時候真的很麻煩。」
晞眨了眨眼睛。
「我知道啊。」
澄望著她,終於忍不住笑了。
回程途中,晞被路面一處不平整的石磚絆了一下。
澄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抓住她。
「小心。」
晞站穩身體,低頭看向自己的手腕。
澄的手還沒有放開。
兩人同時察覺了這件事。
澄鬆開手。
「走路看路。」
「遵命。」
晞答得輕快。
接下來的幾分鐘,她卻意外地安靜。
她還記得澄掌心的溫度。
這令她感到困惑。
她早已不是六年前那個會因為一句晚安而失眠的人,然而面對澄,她似乎仍然無法像面對其他人那樣理所當然。
而澄也沒有比她好到哪裡去。
只是澄比她擅長假裝。
夜裡九點四十七分。
回到住處後,澄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晞。
「今天很開心。」
澄回覆:
「嗯。」
不到幾秒,新的訊息便跳了出來。
「妳多打一個字會破產嗎?」
澄望著螢幕笑了。
她重新打了一行字。
「我今天也很開心。」
訊息送出。
晞傳來一個得意的笑臉。
澄放下手機,卻沒有立刻起身。
她想起桌上尚未處理的宣傳草稿、那些來源不明的歷史文字,以及仍未找到的私人文件。
還有抽屜裡,那個寫著晞名字的牛皮紙袋。
她伸手拉開抽屜。
紙袋安靜地躺在原來的位置。
六年前,她曾經以為沉默是最穩妥的選擇。
如今,她開始懷疑,自己究竟用那份沉默保護了什麼,又失去了什麼。
手機再次亮起。
「晚安,澄。」
她看了很久。
「晚安,晞。」
窗外的潮聲依舊。
那一夜,澄終於承認了一件事。
她並不是懷念六年前的晞。
她喜歡的,是今天與自己共進晚餐、走在港邊、差點被石磚絆倒,還會抱怨她少打一個字的晞。
是現在的她。
只是這份心動,來得實在不合時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