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潮聲未歇》・晞・第 8 篇

xi.tidevoice2025 年 5 月 20 日

比真相更難的事

五月二十日。

工作室的窗戶敞開著,海風將桌上的便條紙吹落了一地。

晞蹲下身,一張一張撿起來。

「我覺得我們需要一台除濕機、一台冷氣,還有一個不會漏風的窗戶。」

澄頭也沒抬。

「妳需要的是一顆鎮紙。」

「妳真的很擅長降低別人的人生期待。」

「不客氣。」

晞把撿起來的紙壓在書本底下,拉開澄對面的椅子。

桌上攤著過去幾日整理的訪談紀錄。

相同的年份,相同的聚落,甚至是相同的事件,卻在不同人口中呈現出截然不同的樣貌。

有人懷念那段日子,有人不願再提起。

有人記得軍隊帶來的建設,有人記得夜晚不能自由出入的街道。

有人認為那是值得感謝的年代,有人則用了大半輩子,才敢承認自己曾經害怕。

澄已經盯著其中兩份紀錄看了將近半個小時。

晞探頭過去。

「還沒決定?」

「嗯。」

「哪裡有問題?」

澄將兩份資料並排放好。

「同一件事情,他們的說法完全不同。」

晞看了一會兒。

「那就兩個都放。」

澄抬起頭。

「妳不覺得需要確認哪一個比較接近事實?」

「需要啊。」

晞將椅子往前拉近。

「可是我們確認得了事情怎麼發生,不一定能確認每個人當時是怎麼感受的。」

澄沒有說話。

晞拿起其中一份訪談紀錄。

「對這個人而言,那段日子讓他的生活變好了。對另外一個人而言,那可能是她一輩子最想忘掉的時間。」

「所以?」

「所以他們不一定有誰在說謊。」

風從兩人之間穿過。

澄低下頭,重新閱讀那些文字。

她並不是沒有想過這樣的可能。只是她習慣尋找證據,習慣把分散的事物排列整齊,再從中找出一個足以解釋所有疑問的答案。

晞卻總在她即將完成拼圖的時候,提醒她那些無法放進去的碎片,也有存在的理由。

六年前如此。

六年後依然如此。

「好。」澄說。

晞眨了眨眼。

「妳剛剛說什麼?」

「好。」

「等一下,我想錄音。」

「妳很無聊。」

「難得看見妳接受別人的意見,具有歷史保存價值。」

澄伸手拿走她面前的手機。

「沒收。」

晞笑得趴在桌上。

陽光照進工作室,落在她微微彎曲的肩膀上。

澄望著她,嘴角不自覺地揚起。

連她自己都沒有發現,這幾天,她笑的次數比過去幾個月加起來還多。

接近中午,晞接到一通電話。

她走到窗邊,原本輕鬆的表情逐漸變得凝重。

「我知道。」

「不是那個意思。」

「可是如果全部拿掉,那我們之前做的訪談……」

電話另一端的人說了些什麼。

晞沉默下來。

掛斷電話後,她在窗邊站了很久。

澄沒有立刻詢問。

她把整理好的資料放進資料夾,再將一杯溫水推到桌角。

直到晞自己走回來。

「澄。」

「嗯?」

「妳現在有空嗎?」

澄看了她一眼。

「有。」

晞坐下來,雙手握住水杯。

「剛剛有人希望我們修改部分展覽內容。」

「哪一部分?」

「比較敏感的那些。」

澄翻開原本的展覽架構。

「全部?」

「沒有明講。」

「理由呢?」

「怕引起爭議。」

澄放下筆。

這並不是她第一次遇到類似的情況。

歷史之所以難以整理,有時不是因為資料不足,而是因為仍然活著的人,對那些已經過去的事情抱持著不同的立場。

然而她更在意的是晞。

前兩天,在海邊,她第一次看見晞因為祖母的事情而無法維持平日的笑容。

那個總是能照顧別人情緒的人,也有不願被碰觸的地方。

「妳怎麼想?」澄問。

晞望著桌面。

「我不想刪。」

她說得很輕,卻沒有猶豫。

「那些人願意把事情告訴我們,不是為了讓我們再把他們的聲音藏起來。」

澄點頭。

「那就保留。」

晞抬起眼睛。

「可是如果有人反對呢?」

「我們需要對內容負責,不需要對所有人的滿意負責。」

晞看了她許久。

「妳知道嗎?」

「什麼?」

「有時候我真的很羨慕妳。」

澄略感意外。

「羨慕我什麼?」

「妳好像總是知道自己要站在哪裡。」

澄沉默片刻。

「我也會不知道。」

「真的?」

「例如現在。」

晞歪著頭。

「現在怎麼了?」

「我不知道該不該提醒妳,我們已經錯過午餐時間。」

晞怔了怔,隨即笑出聲。

「澄老師,妳真的很會破壞氣氛。」

「謝謝,晞同學。」

「誰是妳同學?」

「剛剛那個需要我幫忙的人。」

晞瞇起眼睛。

「很好,以後就叫妳澄老師。」

「隨便妳。」

「澄老師。」

「……」

「澄老師?」

「吃飯。」

晞笑著站起身。

那通電話帶來的沉重,似乎也隨著她們走出工作室,被暫時留在了身後。

午後,她們重新調整展覽內容。

澄將原先依照事件排列的架構拆開,改成不同人物的生命經驗。

晞則負責挑選照片與訪談片段。

她們不再急著讓每段歷史指向同一個結論,而是讓那些互相矛盾的記憶並列存在。

在一張舊照片下方,澄留下了一句說明。

「同一段歷史,並非所有人都以相同的方式經歷。」

晞讀完,安靜了幾秒。

「我喜歡這句。」

「那就留下。」

她們繼續工作。

偶爾爭論文字,偶爾為一張照片的位置僵持不下。

晞主張畫面需要留白,澄則認為資訊應該完整。

最後,兩人各自退了一步。

夕陽西斜時,原本混亂的展覽架構已經逐漸成形。

晞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終於。」

澄仍在修改最後一段文字。

「還沒結束。」

「妳這個工作狂。」

「妳可以先休息。」

晞沒有離開。

她側著頭,看著澄專注工作的模樣。

有那麼一瞬間,她幾乎忘了中間曾經失去的六年。

那些年並沒有消失。

但此刻,她們再次坐在同一張桌子前,為同一件事情努力。

這本身便足夠珍貴。

「澄。」

「嗯?」

「謝謝妳。」

澄停下打字的動作。

「謝什麼?」

「今天的事。」

「那是我的工作。」

「我知道。」

晞笑了笑。

「可是我還是想謝謝妳。」

澄沒有再反駁。

她只是將桌上的水杯往晞面前推近了一些。

離開工作室前,晞收到新的宣傳草稿。

她原本只是隨意瀏覽,卻在讀到其中一段文字時停住。

「澄,妳來看一下。」

澄走到她身旁。

螢幕上是一段預計放入展覽宣傳的歷史敘述。

文字十分完整,甚至帶有某種足以令人信服的力量。

然而來源註記只有短短幾個字。

澄皺起眉頭。

「原始資料呢?」

晞搖頭。

「沒有附上。」

澄將文字從頭讀了第二遍。

有些內容與她們整理過的訪談相似,卻又多出幾項尚未得到證實的細節。

「不能直接使用。」

她說。

晞點頭。

「我也是這樣想。」

手機再次震動。

負責宣傳的窗口傳來訊息,詢問她們是否同意保留這段文字,希望盡快確認,以便安排後續印刷。

晞望著螢幕,遲遲沒有回覆。

澄注意到她的神情。

「怎麼了?」

「沒什麼。」

晞的手指往上滑動,重新閱讀那段文字。

她認得其中某些描述。

不是因為工作室裡的資料,也不是最近完成的訪談。

而是另一份她始終沒有拿出來的紀錄。

那份與祖母有關的紀錄。

她將手機放下。

「明天再決定,可以嗎?」

澄看著她。

「可以。」

沒有追問。

也沒有催促。

這份出乎意料的耐心,讓晞心裡某個緊繃已久的地方,慢慢鬆動了些。

夜色降臨後,兩人沿著石階往聚落下方走去。

路燈將她們的影子拉得很長。

晞忽然開口。

「澄老師。」

澄嘆了口氣。

「妳打算叫多久?」

「看心情。」

「那我是不是應該叫妳晞麻煩?」

晞不可置信地轉過頭。

「妳取綽號的能力真的很差。」

「很貼切。」

「我抗議。」

「駁回。」

她們一邊拌嘴,一邊走向海岸。

潮水正在上漲,浪聲越過黑暗,抵達她們腳下的土地。

晞放慢腳步。

「澄。」

這一次,她沒有加上任何綽號。

「如果有一天,妳發現我知道的事情,比我告訴妳的還多,妳會生氣嗎?」

澄停了下來。

她望著晞。

「要看妳為什麼沒有告訴我。」

「如果是因為不知道該怎麼說呢?」

澄想了一會兒。

「那就等妳知道的時候再說。」

晞怔住。

她原本以為,澄會要求一個答案。

就像從前那樣。

可是眼前的人只是安靜地站著,沒有伸手推開那扇她尚未準備打開的門。

晞忽然笑了。

「妳真的變了一點。」

澄挑眉。

「只有一點?」

「嗯。一點點。」

「那妳進步得比較慢。」

晞伸手輕輕撞了她一下。

兩人繼續往前走。

澄沒有看見,晞垂在身側的手,曾經有一瞬間想要握住她。

最後卻只是輕輕收攏。

有些事情,晞仍然不知道該如何開口。

但這一次,她開始相信,或許有人願意等她說完。

而在工作室尚未關閉的電腦螢幕上,那段來源不明的文字依然停留在原處。

等待著一個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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