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澄・第 7 篇
你到底在怕什麼
五月十八日,南竿。
晞第三次聽見祖母的名字,是在一間面向海灣的老房子裡。
那天上午,陽光難得明亮。石牆上攀附著細小的植物,窗台擺著幾盆沒有人刻意照料的花,海風穿過門簾,帶進一陣淡淡的鹹味。
受訪的婦人坐在窗邊,手裡剝著花生。
「妳阿嬤以前常來這裡。」
晞原本正在確認錄音器,聞言抬起頭。
「她來做什麼?」
「有時候送東西,有時候找人。妳阿嬤人緣好,大家有什麼事情,都願意跟她講。」
婦人笑著,將剝好的花生放進瓷碗。
「不過她自己的事情,倒是不太說。」
澄注意到晞的手停了下來。
「您記得她有替別人保管過東西嗎?」晞問。
婦人抬眼看她。
「怎麼突然問這個?」
「最近整理一些舊資料,看到她的紀錄。」
「這樣啊。」
婦人低下頭,繼續剝花生。
一枚花生殼從她指間裂開。
「以前的人,總有些事情不能讓別人知道。東西放在自己家裡不安心,就會找信得過的人。」
「那您知道是誰嗎?」
婦人搖頭。
「太久了。」
晞還想問些什麼,卻被澄輕輕碰了一下手背。
她轉過頭。
澄的目光落在婦人身上。
「我們先休息一下吧。」
婦人欣然同意,起身進廚房準備茶水。
晞望著她離開的背影。
「我還沒問完。」
「我知道。」
「那妳幹嘛阻止我?」
「妳剛才連續問了四個問題,她都沒有正面回答。」
澄壓低聲音。
「再問下去,她可能就不想說了。」
晞抿起嘴唇。
她平常比任何人都擅長察覺受訪者的情緒,今天卻忘了自己最熟悉的工作方式。
因為這一次,被談論的人不是陌生人。
是她的祖母。
是那個曾經牽著她走過無數條石板路、在她生病時整夜守在床邊的人。
她忽然意識到,自己可能從未真正了解過祖母。
那種感覺令人不安。
好像一棟從小居住的房子,突然被告知還有一扇自己從未見過的門。
而她不知道門後藏著什麼。
訪談結束後,兩人沒有立刻返回辦公室。
晞提議走一段路。
澄沒有問原因。
她們沿著海灣往前,經過幾間石屋與一處長滿雜草的空地。遠方傳來船隻的引擎聲,海浪拍打礁石,碎成一片白色的泡沫。
「妳會不會覺得很奇怪?」
晞忽然開口。
「什麼?」
「我明明跟阿嬤那麼親,卻有好多事情不知道。」
澄想了想。
「親近不代表知道對方的一切。」
「可是我以為我很了解她。」
「那跟她有沒有秘密,是兩件事。」
晞停下腳步。
她望向海面。
「如果有一天,妳發現自己很珍惜的人,其實不是妳想像中的樣子呢?」
澄沒有立即回答。
對她而言,人本來就不可能被另一個人完整理解。每個人的生命由無數選擇、經驗與偶然構成,即使是最親密的關係,也只能看見其中的一部分。
但她明白,晞此刻需要的不是這些道理。
「那我會重新認識她。」
晞轉過頭。
「就這樣?」
「嗯。」
澄望著她。
「知道得更多,不一定會讓以前的感情變少。」
晞怔了怔。
風將她的頭髮吹到臉頰旁,她伸手撥開,忽然笑了一聲。
「妳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安慰人的方式很不浪漫,可是好像又有點用。」
「那就好。」
晞望著她,心裡某個一直緊繃的地方,終於稍微鬆開了一點。
中午,她們去了晞母親經營的小吃店。
店裡正是最忙碌的時候。
晞熟練地走進廚房幫忙,順手收拾空桌。澄原本打算坐在角落等待,卻被晞塞了一疊乾淨的碗。
「幫我拿去那邊。」
澄低頭看著手裡的碗。
「我是客人。」
「今天不是。」
「有薪水嗎?」
「請妳吃飯。」
澄沉默了一會兒。
「成交。」
晞笑著轉身。
直到將近下午兩點,店裡才終於安靜下來。
晞端著兩碗魚麵坐到澄對面,整個人像耗盡力氣似的趴在桌上。
「累死了。」
澄把水杯推過去。
「妳可以不用每件事都搶著做。」
「我媽忙不過來啊。」
「那妳剛才還有時間跟隔壁桌聊天?」
「那叫維持客戶關係。」
「妳聊了二十分鐘。」
「客戶關係需要時間經營。」
澄無言地低頭吃麵。
晞笑得肩膀微微顫動。
她很喜歡這種時候。
沒有工作上的身分,沒有尚未解開的歷史,也沒有六年不見所留下的問題。
只是一起吃飯。
但正因如此,她反而有些不敢想得太遠。
「澄。」
「嗯?」
「妳這次會待多久?」
澄抬起眼睛。
「目前按照計畫進度。」
「我是問計畫結束之後。」
澄握著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還沒決定。」
那不是晞想聽的答案。
但她知道,自己沒有立場要求更多。
她低頭喝湯,努力讓語氣聽起來輕鬆。
「也是,妳總不能一直留在這裡。」
澄看著她。
她聽出了晞話裡的失落,卻不知道該用什麼方式回應。
留下或者離開,本來應該是一個可以審慎評估的決定。
可是當晞問出口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無法單純以工作衡量這件事。
午後,兩人回到辦公室。
晞戴著耳機整理上午的錄音,澄坐在另一張桌前查閱資料。
窗外的陽光逐漸偏移。
錄音進行到某個段落時,晞按下暫停。
她盯著螢幕上尚未完成的文字。
那位婦人說,祖母自己的事情不太願意講。
晞忽然很想知道,祖母當年究竟是出於什麼心情保持沉默。
是為了保護別人?
還是為了保護自己?
她拔下耳機。
「澄,妳有沒有什麼事情,是一直不敢告訴別人的?」
辦公室裡只剩下電風扇轉動的聲音。
澄沒有抬頭。
「有。」
晞沒想到她會承認得這麼直接。
「為什麼不說?」
「因為有些事情,說了以後就不能收回。」
「那不說就不會改變嗎?」
澄望向她。
晞靠在椅背上,神情難得認真。
「我覺得有時候,不說才會讓事情變得更糟。」
澄知道她說的不只是祖母。
晞也知道。
但兩人都沒有把話挑明。
過了很久,澄才開口。
「如果說出來,可能會失去原本擁有的東西呢?」
晞看著她。
「那妳到底在怕什麼?」
澄沉默了。
她想過許多種答案。
害怕失敗,害怕誤解,害怕自己做出錯誤的判斷。
那些答案都足夠合理。
卻沒有一個是真正的原因。
晞等了一會兒,見她沒有回答,便重新戴上耳機。
「算了,當我沒問。」
她轉回螢幕。
這一次,澄沒有任由話題結束。
「晞。」
晞摘下一邊耳機。
「嗯?」
澄看著她,聲音很輕。
「有些答案,我也還在找。」
晞沒有追問。
她只是點了點頭。
「好。」
當晚,晞回到家中,從櫃子深處搬出祖母留下的舊物。
幾張相片、一副老花眼鏡、褪色的手帕,以及一本封面已經磨損的日曆。
她坐在地板上,一頁一頁翻閱。
大部分日期沒有任何記號。
偶爾記著親友的生日,或是生活中微不足道的小事。
直到其中一頁。
在日期旁,有一行字跡極輕的鉛筆字。
替人保管的東西,終究是要還的。
晞盯著那行字。
她伸手拿起手機,拍下照片,傳給澄。
不到一分鐘,澄便回覆了。
「明天帶來,我們一起看。」
晞望著那個「一起」,忽然覺得安心。
「好,明天見。」
訊息送出後,她將日曆闔上,沒有再繼續翻閱。
而另一端的澄,坐在書桌前,看著手機上的照片出神。
抽屜裡,那只寫著晞名字的牛皮紙袋依舊沒有被打開。
她想起晞下午問她的那句話。
妳到底在怕什麼?
這一次,她終於在心裡承認了答案。
她害怕的,從來不是知道真相。
而是自己好不容易重新遇見的人,會在知道真相之後,再一次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