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晞・第 6 篇
說不出口的名字
2025 年 5 月 16 日,南竿。
昨夜的問題沒有得到答案。
晞只是將那封未曾寄出的信重新摺好,沿著原本的摺痕,一點一點壓平。
「等我想好怎麼說,再告訴妳,好嗎?」
澄沒有追問。
然而,有些問題並不會因為停止詢問,就失去存在的重量。
隔天上午,晞拎著兩份早餐出現在澄面前。
「蛋餅,不加醬。」
澄接過紙袋。
「妳還記得?」
「妳以前連醬油膏碰到蛋餅都要嫌棄半天,很難忘記。」
「我沒有嫌棄半天。」
「對,只有二十九分鐘。」
澄抬頭看她。
晞笑得毫無悔意。
窗外的天空仍帶著昨夜未散的濕氣,遠處的山稜浮在薄霧裡。兩人吃完早餐,整理錄音設備與訪談資料,準備前往今日約定的居民住處。
出門前,澄將訪談提綱遞給晞。
「今天妳來問。」
晞愣了一下。
「全部?」
「嗯。我負責記錄。」
「妳不怕我聊到最後,連人家孫子的婚事都問出來?」
「那就請妳順便確認婚宴日期。」
晞忍不住笑出聲。
她低頭翻閱資料,沒有注意到澄也微微彎起了嘴角。
第一位受訪者住在一棟年歲已久的石屋裡。
屋前晾著幾件衣服,牆角擺滿盆栽,幾株蔥在風裡東倒西歪。老太太領她們進門,堅持先泡茶,又從櫃子裡拿出一盒糕餅。
「妳們年輕人,怎麼會想知道這些老事情?」
晞接過茶杯。
「因為再過幾年,可能就沒有人能告訴我們了。」
老太太看著她,許久沒有說話。
窗邊掛著一張泛黃的全家福。照片裡的人穿著整齊,表情拘謹,背景是一面如今已經斑駁的石牆。
「以前的日子,哪有現在這麼自由。」
老太太終於開口。
她談起曾經受到管制的夜晚、海岸邊不能隨意靠近的地方,以及那些必須配合規定生活的年月。
晞安靜地聽著,偶爾提出問題。
澄坐在旁邊,筆尖在紙面上移動。
「那時候,大家會寫信嗎?」晞問。
「會啊。」
「信都能寄出去?」
老太太笑了笑。
「能不能寄,跟敢不敢寫,是兩回事。」
澄停下筆。
老太太低頭吹了吹茶水。
「有些話寫下去,就不是只有自己知道了。那時候,誰敢保證信會到什麼人手裡?」
屋內安靜了幾秒。
晞下意識看向澄。
澄沒有抬頭,只在訪談紀錄旁寫下一行字。
——沉默不一定代表沒有話要說。
離開石屋時,晞走得很慢。
「妳剛才在想什麼?」她問。
「資料。」
「只有資料?」
「不然呢?」
晞望著她,最後沒有繼續追問。
兩人之間有一種很奇怪的默契。她們都知道對方有所隱瞞,卻又都在小心翼翼地維持著某種尚未被打破的平衡。
第二位受訪者是個年逾七十的老人。
與上午的老太太不同,他不太願意談那些年的生活。
「都過去了。」
這是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
晞將錄音機往桌面中央移了些。
「我們昨天看到一些舊紀錄,上面提到當時有居民替別人保存文件,您知道這件事嗎?」
老人原本正在剝花生。
聽見這句話,他的動作忽然停住。
「妳們在哪裡看到的?」
「一些還在整理的私人資料。」
「誰的資料?」
晞沒有立刻回答。
她轉頭看向澄。
澄輕輕點了一下頭,示意由她決定是否繼續。
「目前還不能確定,所以想請教您。」
老人將花生殼放回桌上。
「以前很多人都會幫忙保管東西,沒什麼特別的。」
「包括信件嗎?」
「可能吧。」
「照片?」
「也有可能。」
「那您還記得有哪些人嗎?」
老人沉默了。
牆上的時鐘滴答作響,窗外傳來機車駛過的聲音。
良久,他才開口。
「有些人的名字,不要隨便寫進去。」
晞沒有追問原因。
她伸手關掉錄音機。
「好。」
老人抬起頭,似乎沒想到她會如此乾脆。
「妳不問了?」
「您不想說,我們就不問。」
老人看了她一會兒,目光又移向澄。
「妳們真的只是來了解以前的事?」
「是。」澄回答。
老人低下頭,重新拿起一顆花生。
「那就記得,留下來的東西,不一定就是全部。」
中午,兩人在巷口的小店吃麵。
晞用筷子撥弄著碗裡的青菜。
「很奇怪。」
「哪裡奇怪?」
「明明是同一段時間、同一個地方,每個人說出來的故事卻完全不一樣。」
澄喝了一口湯。
「因為每個人看見的東西不同。」
「可是總有一個是真的吧?」
「也許都是真的。」
晞抬眼。
澄將筷子放下。
「一個人記得自己受過的照顧,另一個人記得自己失去的自由。有人覺得那是必要的秩序,有人覺得那是一段不願回想的人生。」
她停頓片刻。
「他們沒有義務擁有一樣的記憶。」
晞望著她。
「那如果是兩個人一起經歷的事情呢?」
澄的手指微微收緊。
她知道晞在問什麼。
「也一樣。」
「所以,妳跟我記得的六年前,可能不一樣?」
「可能。」
晞低頭,將一根青菜夾進嘴裡。
她忽然覺得,這個答案比任何解釋都令人難過。
六年來,她以為自己只需要找到真相。
直到今日才發現,也許她們各自保存的真相,從來都不是同一個故事。
下午,兩人回到資料整理處。
晞將上午的訪談檔案依序存入電腦,澄則重新翻閱一疊尚未完成分類的手寫紀錄。
紙張早已泛黃,邊緣有些破損。
在其中一張日期模糊的紙頁上,澄看見了一個名字。
枝。
她將紙張抽出,仔細辨認下面幾行褪色的文字。
「晞。」
「嗯?」
「過來看一下。」
晞拖著椅子靠近。
兩人的肩膀輕輕碰在一起。
紙上記錄的並非正式公文,而是某個人日常生活中的零碎記事。
購買米糧、修補屋頂、探望親友。
在那些平凡瑣碎的句子之間,夾著一行毫不起眼的文字。
今日將文件交予枝保管。
晞皺起眉頭。
「枝?」
澄點頭。
「上午的老人,似乎就是從我們提到保管文件之後,開始不願意說話。」
晞再次閱讀那句話。
「可是,這裡沒有寫是什麼文件。」
「也沒有寫交付的人是誰。」
澄將紙張放在桌面,小心拍攝保存。
晞沒有移開目光。
在浩瀚的歷史裡,一個人的名字實在太輕了。
輕到可能只存在於某張沒有人閱讀的紙上,一旦紙張腐朽,便再也沒有任何證據能證明她曾經活過、曾經等待、曾經替誰守住一段不能被公開的往事。
「澄。」
「怎麼了?」
「如果枝還活著,妳覺得她會願意告訴我們嗎?」
「不知道。」
「那我們還是要找到她?」
澄轉過頭。
「如果她願意被找到的話。」
晞看著她,忽然笑了。
「妳真的一點都沒變。」
澄挑眉。
「這算稱讚?」
「算。」
晞頓了頓,又輕聲補了一句。
「至少,妳還是我記得的那個人。」
澄沒有回答。
她低下頭繼續整理資料,耳根卻悄悄染上了一層薄紅。
傍晚,海上的霧逐漸散去。
夕陽落在遠方的島嶼之間,將海面染成深淺不一的橙色。
晞站在窗邊,手裡拿著那份重新列印的私人紀錄。
她反覆看著枝的名字。
忽然,她想起上午老太太說過的話。
有些話寫下去,就不是只有自己知道了。
也許,在那個不能輕易表達自己的年代,替一個人保管文件,並不是一件普通的事情。
也許那是一種承諾。
一種不需要說出口,卻可能維持一生的承諾。
「澄。」
坐在桌前的人抬起頭。
晞將紀錄放到她面前。
「我們一直在找枝。」
「嗯。」
「可是,妳有沒有想過另一件事?」
澄望向那張紙。
晞伸出手指,停在那行模糊的字跡上。
「當年把文件交給她的人,究竟是誰?」
窗外,潮水正緩緩漫過礁石。
沒有人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