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潮聲未歇》・澄・第 5 篇

cheng.archive2025 年 5 月 13 日

未寄出的回信

「什麼信?」

晞臉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窗外的海風掠過石牆,吹得窗框微微震動。

「沒什麼。」她低頭整理桌上的照片,「很久以前的事了。」

「多久以前?」

「六年前吧。」

澄沒有接話。

六年。

又是那一年。

晞將照片疊好,伸手拿起一旁的馬克杯,才發現裡面的茶早已涼透。

「妳居然還會寫信。」澄說。

「我字很好看。」

「這兩件事情有關係?」

「至少收到的人不會以為是醫生開的處方。」

澄笑了一聲。

晞也笑了。

她們依舊熟悉如何讓一個不合時宜的問題,在玩笑裡失去重量。

只是這一次,澄沒有打算讓它過去。

「寫給誰的?」

晞抬起眼睛。

「妳。」

簡單的一個字,讓房間忽然安靜下來。

澄的手指停在照片邊緣。

她本來準備了幾句揶揄的話,卻在聽見答案以後,一句也想不起來。

「我沒有收到。」

「我知道。」

「寄丟了?」

晞搖頭。

「沒有寄。」

遠處傳來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澄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比六年前更加難以理解。

曾經,她以為晞是世界上最容易讀懂的人。她的喜歡、厭惡、期待與失望,彷彿都能從表情裡找到線索。

直到她離開。

直到澄發現,那些自己深信不疑的了解,也許從來就不完整。

「為什麼沒有寄?」

晞沉默了一會兒。

「後來不知道該不該寄了。」

澄望向窗外。

她不喜歡這個答案。

卻也找不到立場要求更多。

隔日上午,天氣難得晴朗。

陽光落在聚落的石砌屋頂上,昨夜積在路面的雨水尚未完全乾去,空氣裡混著海鹽與潮濕泥土的氣味。

澄提早抵達工作室。

晞還沒來。

她打開窗戶,將昨天整理到一半的資料重新攤開,依年份排列。

從戰地政務時期的舊照片,到聚落居民留下的書信,再到近年地方文史訪談的紀錄。不同年代的人,被收進一張張紙裡,留下他們曾經存在過的痕跡。

澄喜歡這樣的工作。

歷史不會主動說謊,只是偶爾需要有人耐心地指出,那些被忽略的空白。

然而人不同。

人可以在明明知道答案的時候,選擇沉默。

她翻開資料夾,確認昨天尚未完成的編號。

一張泛黃的活動紀錄表從紙堆中滑了出來。

右上角印著年份。

2019。

澄停下動作。

那是她離開以前的夏天。

表格上記載著當時參與地方活動的人員,幾個名字早已陌生,有些卻讓她想起久未聯絡的面孔。

她的視線慢慢往下移動。

直到看見那個熟悉的字。

晞。

旁邊是一行手寫備註。

——協助聯繫澄,待回覆。

澄盯著那行字。

紙上的墨水已有些褪色,字跡也因年代久遠而模糊。

她翻到背面。

另一行字記錄著日期。

比她離開馬祖的時間晚了一個多月。

她又往後翻。

第二張。

第三張。

零碎的紀錄裡,晞的名字出現過不只一次。

有一次是詢問聯絡方式。

另一次,是請人轉達消息。

澄忽然坐直了身體。

她記得那段日子。

回到臺灣本島後,她忙著處理自己的生活,偶爾想起這座島,想起那些熟悉的街道,也想起晞。

她沒有收到任何來自晞的消息。

沒有電話。

沒有訊息。

沒有一句挽留。

於是她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接受一個自己推導出來的答案。

晞不想再與她有交集。

這個答案曾讓她難過,也曾經讓她憤怒。

後來,她把它收進心裡某個不常打開的地方,告訴自己,人與人的關係本來就可能在某天突然結束。

可是現在,那些早已被她視為事實的事情,出現了裂縫。

工作室的門被推開。

「早。」

晞拎著早餐走進來。

「今天吃飯糰,老闆說蛋餅賣完了。」

澄沒有轉頭。

「我有事情想問妳。」

晞將塑膠袋放在桌上。

「先吃還是先審?」

「妳自己選。」

「那先吃。」

她笑著拆開早餐袋,拿出兩杯豆漿。

澄將那張紀錄表推到她面前。

晞的動作慢了下來。

「這個,妳記得嗎?」

她低頭看了一眼。

「記得。」

「妳找過我?」

「嗯。」

「為什麼?」

晞把豆漿往澄面前推了推。

「找人需要理由嗎?」

「找了好幾次,應該需要。」

晞抬起頭。

澄的語氣依然平靜,神情卻與平日不同。

她認得這種眼神。

六年前也是如此。

每當澄真正想知道一件事,便很難再用玩笑將她帶往別處。

「那時候有些事情想告訴妳。」

「什麼事情?」

晞沒有回答。

隔了片刻,她才說:

「妳先吃早餐吧,飯糰冷掉不好吃。」

澄望著她。

「妳以前也這樣。」

「哪樣?」

「不想回答的時候,就叫別人吃東西。」

晞愣了一下。

隨後笑了。

「原來妳還記得。」

澄沒有笑。

當然記得。

她記得的事情,比晞想像中多得多。

下午,兩人沿著海岸步道前往另一處資料保存地點。

風勢已經減弱,海面泛著細碎的銀光。

晞走在前頭,偶爾停下來等澄。

「妳走慢一點。」澄說。

「以前都是妳走比較快。」

「人會老。」

晞回頭,上下打量她。

「妳才幾歲?」

「比六年前老六歲。」

「數學很好,值得鼓勵。」

澄瞥了她一眼。

晞笑得格外開心。

她們走過一道斑駁的石牆。牆上的字跡在長年風吹雨打之下,已經難以辨認。

澄停下腳步。

她伸手觸碰那些凹凸不平的痕跡。

這座島留下許多歷史。

有些被完整保存,有些被刻意遺忘。更多的,則在漫長的歲月裡逐漸消失,最後只能透過旁人的記憶重新拼湊。

「妳在想什麼?」晞問。

「如果留下來的紀錄不完整,後來的人很容易誤會。」

「誤會什麼?」

「很多事。」

晞站在她身旁,順著她的視線看向石牆。

「有時候,就算紀錄完整,人還是會選擇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事情。」

澄轉頭看她。

「妳也是嗎?」

晞沒有立刻回答。

海風吹亂她額前的髮絲,她抬手將頭髮撥到耳後。

「可能吧。」

澄忽然想問。

那麼,六年前的妳,相信了什麼?

但她沒有開口。

她怕答案與自己想像的不同。

更怕答案與自己想像的一樣。

返程途中,晞忽然停在一家小店前。

「等我一下。」

她買了兩瓶水,將其中一瓶遞給澄。

澄接過來。

瓶蓋已經被轉鬆了。

她低頭看著那瓶水。

六年前,晞也總是這樣。

替她留位置,記得她不愛吃的東西,在她忙得忘記時間時,把晚餐放到她面前。

那些事情太過尋常。

尋常到她曾經理所當然地以為,往後的人生裡都會有晞。

「怎麼了?」

晞注意到她的視線。

澄旋開瓶蓋。

「沒事。」

她喝了一口水。

原來有些習慣,真的可以維持六年。

那麼,有些感情呢?

是否也能在無人察覺的地方,安靜地存在六年?

傍晚,澄獨自回到住處。

她取出那只牛皮紙袋。

紙袋上寫著晞的名字。

依然是她自己的筆跡。

她把它放在桌上,卻沒有打開。

窗外的天空逐漸暗下來。

手機忽然震動。

是晞傳來的訊息。

「明天記得帶外套,風會很大。」

澄看著螢幕。

過了一會兒,她回覆:

「知道了。」

訊息送出後,她仍握著手機。

她想起上午的紀錄表。

想起晞承認曾經找過她時的表情。

也想起那封沒有寄出的信。

她曾經以為,她們的分開是一個已經結束的故事。

現在才發現,也許當年有些事情,從來沒有真正結束。

她重新打開對話視窗。

「那封信還在嗎?」

這一次,晞沒有立即回覆。

五分鐘。

十分鐘。

澄將手機放下,又拿起。

直到螢幕再次亮起。

只有一行字。

「還在。」

澄望著那兩個字,呼吸微微一滯。

六年。

一封沒有寄出的信。

竟然還在。

她的指尖停留在螢幕上方,反覆刪去幾句打好的文字。

最後,她不再斟酌。

「晞。」

「當年妳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窗外潮聲起伏。

而這一次,她不想再錯過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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