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潮聲未歇》・晞・第 4 篇

xi.tidevoice2025 年 5 月 12 日

你還是老樣子

五月十二日,南竿。

下午四點十七分,辦公室突然陷入一片寂靜。

冷氣停止運轉,頭頂的日光燈熄滅,晞面前的電腦螢幕也跟著暗了下來。

她維持著原本打字的姿勢,足足過了三秒。

「不會吧。」

澄抬起頭。

「停電了。」

「我知道!我的資料還沒存!」

晞抓著滑鼠,不死心地按了幾下。

澄闔上筆記本。

「妳沒有開自動儲存?」

「妳現在問這個有意義嗎?」

「有。決定妳等一下要哭多久。」

晞轉頭瞪她。

澄神情平靜地喝了一口水。

窗外傳來鄰居交談的聲音,附近幾棟房子似乎也遇到了同樣的情況。午後的天空陰沉,海風帶著雨水將至的氣味。

晞認命地放下滑鼠。

「算了,今天提早下班。」

「訪談逐字稿還沒確認。」

「澄。」

「嗯?」

「妳知道休息兩個字怎麼寫嗎?」

「知道。」

「那妳知道怎麼做嗎?」

澄思考片刻。

「知道。」

晞忍不住笑了。

六年過去,有些人的幽默感依然令人難以恭維。

她從抽屜裡翻出兩包餅乾,又將窗戶推開。海風立刻灌進辦公室,吹得桌上幾張文件向上掀起。

澄伸手按住文件。

「妳可以先把東西收好再開窗。」

「妳可以不要每件事情都照順序做。」

「這樣比較有效率。」

「人生又不是研究報告。」

「但我們現在確實在做研究報告。」

晞看著她,忽然覺得自己大概永遠都說不贏這個人。

她把餅乾遞過去。

「吃不吃?」

澄接了。

「謝謝。」

停電讓原本忙碌的下午出現了一段意外的空白。

沒有鍵盤聲,沒有訊息提示,也沒有等待回覆的電子郵件。兩人坐在窗邊,望著街道上逐漸聚集的行人。

「泰昨天有聯絡我。」晞忽然說。

澄轉過頭。

「關於筆記?」

「嗯。他說還需要一點時間。」

「那就等。」

晞有些意外。

「我以為妳會想趕快拿到。」

「想拿到跟有權利拿到,是兩回事。」

晞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妳有時候真的很固執。」

「謝謝。」

「不是稱讚。」

「我知道。」

晞笑出了聲。

她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笑過了。不是面對受訪者時禮貌的笑,也不是工作場合為了讓氣氛輕鬆而刻意表現的笑容。

那是一種不需要思考的快樂。

而這份快樂,竟然來自眼前這個曾經讓她難過很久的人。

「妳還記得以前那個工作坊嗎?」

晞忽然問。

澄手中的餅乾停在半空。

「二○一九年?」

「不然還有哪一年?」

「記得。」

「妳那時候真的超難相處。」

「具體而言?」

「大家都在聊天,只有妳坐在旁邊看資料。我問妳要不要一起吃飯,妳還問我是不是有事情要討論。」

澄微微皺眉。

「那有什麼問題?」

「問題很大。」

晞轉過身,面對著她。

「正常人邀請別人吃飯,有時候只是想跟對方吃飯。」

「我後來有去。」

「因為我跟妳說,再不吃飯妳就要餓死了。」

「那是合理的理由。」

晞笑得靠在椅背上。

澄看著她,嘴角也不自覺地揚起。

她當然記得那場工作坊。

記得晞第一次走到她面前時毫不掩飾的好奇,記得那個總是坐不住的人,如何在幾天之內打亂她原本安排好的生活。

晞不像她認識的大多數人。

她會突然提出與課程毫不相關的問題,會在討論結束後拉著她到外面看海,也會因為聽見某位居民的故事,而忘記原本預定的訪談時間。

澄曾經覺得那些事情缺乏效率。

後來卻發現,自己開始期待晞帶來的意外。

「而且,妳那時候還說過一句很欠揍的話。」

「什麼?」

「妳說我講話沒有架構。」

澄沉默兩秒。

「現在還是。」

「澄!」

晞抓起桌上的餅乾包裝,作勢要朝她丟過去。

澄笑了。

不是淺淺牽動嘴角,而是真正笑出了聲音。

晞舉著手,忽然忘了自己原本要做什麼。

窗外的光落在澄的側臉上。

那一瞬間,六年的時間彷彿失去了重量。

她想起自己曾經有多喜歡看這個人笑。

也想起後來有多害怕,再也見不到這樣的笑容。

「怎麼了?」

澄察覺她的安靜。

「沒事。」

晞放下手。

「只是覺得,妳好像真的沒變多少。」

澄低頭看著手中的餅乾。

「妳也是。」

晞搖搖頭。

「我變很多。」

她沒有繼續解釋。

澄也沒有追問。

有些變化並不會出現在外貌或言談之中。它們藏在一個人不再輕易提起的名字裡,藏在深夜無法入睡的時刻,也藏在那些原本想說,最後卻選擇吞下去的話。

她們都已經不是二十三、二十二歲時的自己。

只是偶爾相處得太過自然,才會忘記中間曾經缺席了那麼多年。

窗外開始下雨。

起初只是幾滴,隨後雨勢漸大,水珠敲打著窗框,遠處的山景逐漸模糊。

晞將椅子往後移了一些,免得被雨水濺到。

「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

她問得很自然。

澄抬起眼睛。

晞注意到她的表情,立刻補充:

「沒有事情要討論。」

澄輕笑。

「好。」

只是這樣簡單的一個字,晞便莫名地高興起來。

她沒有讓澄看出來。

至少,她以為沒有。

傍晚六點,電力恢復。

晞第一時間打開電腦,確認檔案竟然只遺失了最後幾行文字。

「天啊,我還活著。」

澄站在她身後。

「恭喜。」

「今天值得慶祝。」

「因為妳少重打一百個字?」

「妳真的很不浪漫。」

「那跟浪漫有什麼關係?」

晞伸手關掉電腦。

「走啦,吃飯。」

雨已經停了。

兩人沿著街道走向一家小吃店,晞點了兩碗麵,又順手替澄拿了餐具。

澄看著被放到面前的筷子。

「妳現在還是習慣幫別人拿東西。」

「順手而已。」

晞沒抬頭,將辣椒推到桌邊。

澄不吃太辣。

她也還記得。

當熱騰騰的麵端上桌,兩人談起島上的生活、工作室接下來的展覽,以及尚未完成的訪談。

她們聊了很多事情。

唯獨沒有提起那些真正想問的問題。

澄想知道晞這幾年過得好不好。

晞想知道澄當年為什麼離開。

但誰也沒有先開口。

直到晚餐快結束時,晞注意到澄放在桌上的手機。

「妳以前是不是很討厭回訊息?」

「看情況。」

「我當年傳給妳的那些訊息,妳有些隔了好幾個小時才回。」

「我在工作。」

「我知道。」

晞用筷子攪動碗裡剩下的麵。

她本來只是想開個玩笑,卻在不經意間說起了連自己都很少碰觸的往事。

「還好那時候有些話,我沒有直接傳訊息給妳。」

澄看向她。

「什麼話?」

晞笑了笑。

「就一些很蠢的話啊。」

她低頭喝了口湯。

「那時候還真的寫過信給妳,現在想想,滿丟臉的。」

澄放下筷子。

「什麼信?」

晞嘴角的笑容停住了。

店裡依然熱鬧,隔壁桌的人談論著明天的天氣,老闆在廚房裡喊著下一份餐點。

然而她們之間,忽然安靜得只聽得見彼此的呼吸。

晞抬起頭。

望著澄認真而困惑的眼睛,她第一次開始懷疑——

那封信,或許從來沒有抵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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