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澄・第 3 篇
歷史不會替人說話
五月九日,南竿。
清晨下過一陣雨,石板路上積著薄薄的水,屋簷仍不時落下水珠。遠處的山被霧氣遮去一半,海面呈現近乎透明的灰藍色。
晞抵達辦公室時,澄已經坐在窗邊。
桌上擺著錄音器、訪談資料,以及兩杯尚未開封的咖啡。
「妳又提早到了。」
晞拉開椅子,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放。
「是妳晚了。」
「才兩分鐘。」
「三分鐘。」
晞低頭看了眼手機。
「妳真的很討人厭。」
澄將其中一杯咖啡推到她面前。
「不加糖。」
晞愣了一下。
她伸手接過咖啡,指腹碰著微熱的杯壁。
「妳還記得?」
「以前妳喝有糖的會嫌太甜。」
澄翻開資料,說得理所當然。
晞沒有再追問,只是低頭喝了一口。
有些事情,被記得比被忘記更令人不知所措。
九點整,兩人帶著訪談設備出門。
今天的受訪者是一位年近八十的老人,名叫泰。他在南竿生活了大半輩子,經歷過戰地政務時期,也見證了島上的軍事設施逐漸解除管制。
地方記憶保存計畫進行至今,晞已拜訪過不少居民。
然而泰始終不願正式接受訪談。
直到前幾日,他才終於鬆口。
老人住在一棟依著山坡而建的石屋裡,門前種著幾盆長勢不甚整齊的植物。木門敞開著,收音機裡傳來年代久遠的歌曲。
「阿伯,我們來了。」
晞熟門熟路地走進屋內。
泰坐在藤椅上,抬起眼皮。
「妳今天還帶人來?」
「上次跟您提過的研究員,澄。」
澄微微欠身。
「您好,打擾了。」
老人打量她片刻。
「臺灣來的?」
「是。」
「讀很多書?」
澄想了一下。
「讀了一些。」
泰笑出聲。
「讀書的人講話都這樣。」
晞在旁邊忍不住笑。
屋裡有股老木頭混合茶葉的氣味。牆上掛著幾張泛黃的照片,玻璃相框的邊緣已經生鏽。桌角堆著舊報紙,其中幾份連標題都褪了色。
澄沒有立刻拿出錄音器。
她先向老人說明訪談目的、資料使用方式,以及他可以隨時停止錄音或拒絕回答任何問題。
泰聽到一半,揮了揮手。
「妳們問就是了。都這把年紀了,還有什麼不能講的?」
澄卻沒有省略程序。
直到確認老人明白並同意之後,她才按下錄音鍵。
最初的問題並不複雜。
從兒時生活、家中人口,到島上的物資供應與日常作息。泰說得斷斷續續,偶爾想不起確切年份,便用家裡發生過的事情作為時間標記。
「那年我妹妹出生,應該是冬天。冷得要命,家裡的窗戶又擋不住風。」
「您還記得大概是哪一年嗎?」澄問。
老人皺起眉。
「哪記得那麼多。」
「沒關係,我們之後可以再查。」
澄在筆記本上留下記號。
晞則替老人倒了杯茶。
「後來呢?」
泰捧著茶杯,望向窗外。
「後來啊……」
他的語速慢了下來。
「後來大家都知道,晚上有些地方不能去,有些話不能講。小孩子不懂,大人也不解釋,只說聽話就好。」
窗外傳來機車經過的聲音。
老人停頓了一會兒。
「妳們現在的人,很難想像那種日子。」
晞沒有接話。
她望著眼前這雙布滿斑點的手,忽然想起祖母。
也是這樣,每當有人問起從前,便會先沉默,再說上一句——都過去了。
彷彿過去是一扇關上的門,只要不碰,便不會有人知道裡面藏著什麼。
「那時候,我有一個朋友。」
泰忽然開口。
「有一天,他被叫去問話。回來以後,整個人就不一樣了。」
澄抬起頭。
「您知道他被詢問的原因嗎?」
「不知道。」
「您親眼看見他被帶走嗎?」
泰搖頭。
「是他家裡的人告訴我的。」
澄低頭記錄。
她將剛才的內容分成親身經歷、轉述,以及尚待查證的部分。
泰看著她寫字,神情漸漸變得有些複雜。
「妳是不是不相信我?」
澄停下筆。
「不是。」
「那怎麼一直問我有沒有親眼看到?」
屋內忽然安靜下來。
晞放下手中的茶杯。
「阿伯,她只是想把事情記清楚。」
「我知道啊。」泰苦笑,「可是那個年代,誰會替我們留證據?」
澄的筆尖停在紙上。
她沒有立即回答。
泰望著桌上的錄音器。
「有些人連自己受過什麼苦,都不知道該怎麼證明。」
那句話之後,老人沉默了很久。
晞伸手,把錄音器稍微移遠了一些。
「阿伯,您慢慢說,不急。」
澄看了她一眼,沒有阻止。
過了一會兒,泰重新開口。
這一次,澄沒有打斷他。
陽光逐漸穿透雲層,落在屋內粗糙的地磚上。老人說起很久以前的鄰居、失去聯絡的朋友,以及那些後來再也沒有人提起的名字。
有些故事有開頭,沒有結尾。
有些故事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背影。
而更多的故事,連當事人自己都無法確定究竟是不是那樣發生的。
澄一一記下。
直到訪談暫時告一段落,兩人才走到屋外休息。
海風沿著狹窄的巷道吹來。
晞靠在石牆邊。
「妳剛才把阿伯問得很緊。」
「我知道。」
「他願意說這些,已經很不容易了。」
「所以更不能隨便記。」
澄轉過身。
「我相信他曾經那樣感受過,但我不能把他的推測直接當成發生過的事。」
晞看著她。
「不是每個人的痛苦都有證據。」
「我同意。」
澄的回答出乎她意料。
「但如果我們把無法確認的內容寫成事實,將來有人找到其中一個錯誤,就可能連他真正經歷過的事情一起否定。」
晞沒有說話。
澄望向遠處的屋頂。
「我不希望那樣。」
風掀起兩人的衣角。
晞這才明白,澄執著的並不是懷疑。
她只是太清楚,一段歷史一旦被錯誤地記錄,要重新證明它,可能需要付出比沉默更大的代價。
「那我們分開記吧。」晞說。
澄望向她。
「妳負責確認發生過什麼,我負責把他想說的留下來。」
晞想了想,又補了一句。
「但最後,我們一起整理。」
澄看著她。
片刻後,她點頭。
「好。」
晞笑了。
「難得妳這麼好說話。」
「我一直很好說話。」
「妳對自己的認識是不是有點問題?」
澄沒理她,轉身往屋內走。
晞跟在她身後,嘴角的笑意卻遲遲沒有散去。
午後,訪談接近尾聲。
泰顯然有些疲倦,說話的聲音比上午低了許多。
晞收拾桌上的茶杯,澄則再次與老人確認資料的使用範圍。
正當兩人準備告辭時,泰突然叫住她們。
「等等。」
老人望向牆上那幾張舊照片。
「其實,有些事情不是沒人記下來。」
澄回過頭。
「您的意思是?」
泰用手指敲了敲藤椅扶手。
「以前有人寫過筆記。」
晞停下動作。
「什麼筆記?」
「自己的事情,別人的事情,想到什麼就寫什麼。不是公家的東西,也沒給外面的人看過。」
澄重新坐了下來。
「那些筆記還在嗎?」
老人沒有回答得太快。
他望著面前這兩個年輕人,像是在衡量一件已經放在心裡許多年的事。
「應該還在。」
「您知道在哪裡?」
泰點頭。
隨後,他看向晞。
「不過,能不能讓妳們看,我還得先問過。」
晞沒有催促。
「好,我們等您。」
離開石屋時,天色已逐漸轉暗。
兩人沿著山坡往下走,夕陽在海面留下細碎的金光。
「妳覺得那些筆記會寫什麼?」晞問。
「不知道。」
「一點都不好奇?」
「好奇跟知道是兩回事。」
晞輕笑。
「果然是妳。」
走過一段陡坡時,路面仍有些濕滑。
澄伸出手,握住晞的手腕。
「小心。」
晞低頭看著那隻手。
澄很快便鬆開了。
兩人繼續往前走,誰也沒有提起剛才短暫的碰觸。
只是那一瞬間留下的溫度,比午後的陽光更難散去。
回到住處後,澄將今日的訪談資料備份,逐一建立檔案。
當她拉開書桌抽屜,想取出另一支筆時,那只牛皮紙袋再次出現在眼前。
上面只有一個字。
晞。
澄靜靜望了一會兒,最終還是關上抽屜。
她想起白天老人說過的話。
有些事情不是沒人記下來。
只是記下來的人,未必已經準備好讓別人知道。
窗外,潮聲一陣接著一陣。
那些尚未被說出口的往事,依然安靜地留在各自的位置,等待著某一天,有人願意重新打開它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