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聲未歇》・晞・第 2 篇
那些沒有改變的事
清晨六點二十分,晞被一陣金屬碰撞聲吵醒。
起初,她以為是有人在敲門。
那聲音斷斷續續,混著風聲,從窗外傳進來。她閉著眼睛摸索手機,手指在枕頭旁邊摸了半天,只碰到一截充電線。
「……到底放哪了。」
她翻了個身。
下一秒,整個人從床沿滑了下去。
「啊!」
膝蓋撞上木地板,發出結實的一聲。
晞坐在地上,茫然地望著陌生又熟悉的房間。
半晌,她才想起來。
自己回馬祖了。
這間房原本是她少女時期住的地方。靠窗的書桌還在,牆角有一道搬動家具時留下的刮痕,床頭那盞檯燈的開關依然不太靈敏。
只是床墊換了。
比記憶中的窄,也硬了一些。
晞揉著膝蓋站起來,終於在外套口袋裡找到手機。
六點二十三分。
她盯著螢幕看了幾秒。
昨天晚上十一點四十七分,她傳給澄的最後一則訊息是:
「明天下午見,妳不要睡過頭。」
澄在十一點五十二分回覆:
「比較需要擔心的是妳。」
晞當時還想反駁。
結果不知不覺睡著了。
她重新讀了一遍對話,忍不住笑出聲。
「這個人真的很討厭。」
話雖如此,她還是把那幾則訊息往上滑,又看了一次。
從昨天傍晚到現在,她們的對話總共只有十幾則。
沒有什麼特別的內容。
一把壞掉的傘、明天下午的約定,還有幾句互相取笑的話。
可晞已經很久沒有因為一段如此普通的對話,而在醒來的第一時間感到高興。
她坐回床上,打開澄的聯絡人頁面。
大頭貼是一片灰藍色的海。
沒有自拍,也沒有任何能夠辨認身分的東西。
晞看了一會兒,忽然想知道這張照片是什麼時候拍的。
又覺得自己實在無聊。
人都見到了,居然還在研究大頭貼。
她把手機丟回枕頭旁邊,走向窗戶。
窗外,清晨的光正慢慢落在坡道上。
遠處有人騎著機車經過,車後綁著一只藍色塑膠籃。兩棟石屋之間露出一小片海,水面被風吹得皺起來。
晞推開窗。
冷風迎面灌進來。
「好冷!」
她立刻把窗關上。
然後站在原地,笑得肩膀微微發抖。
她終於有了一點真正回家的感覺。
同一時間,澄已經在老屋裡工作了將近一個鐘頭。
桌面上攤著一本筆記簿,旁邊放著捲尺、鉛筆和幾張手繪的屋內配置圖。
她正在確認二樓窗框的尺寸。
昨夜那場雨讓原本就有些鬆動的木框更加難以關緊。靠牆的地板留下一小片水痕,雖然不嚴重,卻不能繼續放著不管。
澄在筆記簿上記下一串數字。
接著,她翻到前一頁。
那裡列著今天原本預定完成的工作。
整理樓上紙箱。
確認窗框。
清點剩餘材料。
她看著最後一項,停頓片刻,拿起筆劃掉。
昨天晚上,她已經把下午的工作移到後天。
理由只有一個。
晞。
澄並不後悔這個決定。
她只是對自己如此輕易地改變安排,感到有些意外。
從前也是這樣。
晞總有辦法在她原本井然有序的日子裡,突然開出一條岔路。
有時候是一場臨時起意的散步。
有時候是一間據說很好吃、卻必須走上半個鐘頭才能到達的小店。
還有一次,晞興沖沖地說要帶她去看日落,結果兩個人走錯方向,最後只看見一片被雲遮住的灰色天空。
晞當時坐在路邊,氣得不肯說話。
澄把帶來的水遞給她。
「下次再來。」
晞抬頭看她。
「妳不生氣?」
「為什麼要生氣?」
「因為我害妳白跑一趟啊。」
澄記得自己當時想了很久。
最後只回答:
「也不算白跑。」
那天晞安靜了很久。
久到澄以為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後來晞才突然笑著問她:
「那妳下次還願意跟我出來嗎?」
澄當然願意。
只是她那時候並不知道,有些人會把這樣的回答記得很深。
深到多年之後,仍然會在意。
手機響起時,澄正準備把筆記簿收起來。
螢幕上顯示晞的名字。
「早安。」
後面附著一張照片。
照片裡是一碗看起來不太成功的泡麵,麵條吸飽湯汁,幾乎快從碗裡滿出來。
「我家的熱水壺跟我有仇。」
澄看著照片,回覆:
「妳放太久了。」
「妳怎麼知道?」
「看得出來。」
「妳不能安慰我一下嗎?」
澄想了想。
「至少還能吃。」
對方立刻傳來一個翻白眼的表情。
澄忍不住笑了。
她把手機放下,重新拿起鉛筆。
卻發現自己剛才要寫的數字已經忘了。
上午九點,澄到隔壁雜貨店幫忙搬貨。
老闆娘正在清點新送來的紙箱,見她走進來,立刻把一雙工作手套丟過去。
「來得正好。」
澄接住手套。
「先搬哪邊?」
「靠門口那幾箱就好,別搬後面那堆,裡面是玻璃瓶。」
澄點頭,彎腰抬起第一箱。
老闆娘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開口:
「昨天有人看到妳跟一個女孩子走在一起。」
澄的動作沒有停。
「嗯。」
「撐著一把壞掉的傘。」
「嗯。」
「兩個人都淋得濕答答。」
「嗯。」
老闆娘把手裡的帳本放下。
「妳除了嗯,還會不會講別的?」
澄把紙箱放到指定的位置。
「會。」
「那妳倒是講啊。」
澄轉身去搬第二箱。
老闆娘終於忍不住笑了。
「是晞吧?」
澄抬頭。
「妳認得?」
「怎麼不認得?那孩子小時候整天跑來跑去,遠遠就聽得到她的聲音。」
她拿起一瓶水遞給澄。
「昨晚她家裡還有人過來買東西,說她回來了。」
澄接過水,沒有立刻打開。
老闆娘靠在櫃檯邊,像是忽然想起什麼。
「妳們以前不是很好?」
澄沉默片刻。
「是。」
「後來怎麼都沒看見她?」
「她在外面工作。」
「也是。年輕人總要出去看看。」
老闆娘點點頭,沒有再問。
澄低頭擰開瓶蓋。
她其實不介意別人提起晞。
真正讓她不自在的,是那些聽起來再普通不過的問題。
妳們以前不是很好?
是。
後來怎麼了?
她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因為如果要說清楚,恐怕不是幾句話就能解釋的。
而她還沒有準備好,把那些事情交給旁人議論。
「對了。」老闆娘忽然說,「下午有空嗎?幫我把一袋東西送去坡下。」
澄看了眼時間。
「下午有約。」
老闆娘愣住。
「妳?」
「嗯。」
「跟誰?」
澄把瓶蓋旋緊。
「晞。」
老闆娘看著她。
過了兩秒,突然笑了起來。
「好,好。那我自己送。」
澄有些不解。
「妳笑什麼?」
「沒有。」
老闆娘擺擺手。
「只是難得聽妳說有約。」
澄沒有反駁。
但她離開雜貨店時,腳步比平常快了一點。
下午一點四十分,晞站在鏡子前,已經換了第三件衣服。
第一件太正式。
第二件太隨便。
第三件看起來剛好,但她又覺得顏色有些沉悶。
她低頭看著床上堆成一團的衣服,忽然有點煩躁。
「只是去找朋友而已。」
她對著鏡子說。
「到底在幹嘛?」
鏡子裡的人沒有回答。
晞最後還是穿回第一件挑出來的米白色上衣,外面搭一件深藍色外套。
她把頭髮綁起來,又放下。
最後決定不綁。
拿起手機時,她才發現自己已經在房間裡耗了四十分鐘。
她忍不住笑了。
以前跟澄見面,哪需要這麼麻煩。
有時候她甚至穿著拖鞋就跑去敲門。
澄打開門,看見她頭髮亂七八糟的樣子,通常只會問:
「妳又怎麼了?」
那時候,她們之間沒有任何需要準備的東西。
現在卻不一樣了。
晞說不清楚究竟哪裡不同。
只是每當她想起昨天澄站在門口看著自己的模樣,胸口就會有一點不受控制的緊張。
她不討厭這種感覺。
卻也不太喜歡。
因為它讓她意識到,自己遠沒有想像中那麼從容。
手機震動。
澄傳來訊息。
「外面風大,記得帶外套。」
晞看著那句話。
然後低頭看了看自己已經穿好的外套。
她故意回覆:
「妳怎麼知道我沒穿?」
「不知道。」
「那妳幹嘛提醒?」
過了一會兒,澄回覆:
「因為妳以前常常忘記。」
晞盯著螢幕。
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原本想回一句玩笑。
最後卻只打了:
「知道了。」
送出之後,她又覺得太冷淡。
於是補上一句:
「等我。」
下午兩點十五分,晞出現在老屋門口。
澄正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聽見敲門聲,她抬起頭。
「門沒鎖。」
晞推門進來。
「妳真的很喜歡不鎖門耶。」
「白天有人在。」
「那如果有人亂闖呢?」
澄看了她一眼。
「現在就有。」
晞愣住。
接著笑得彎下腰。
「妳昨天是不是偷偷去練習講笑話?」
「沒有。」
「不可能,妳以前哪有這麼會反擊。」
澄把文件放進抽屜。
「妳以前也沒這麼容易笑。」
晞的笑聲慢慢停下。
她看著澄。
那句話並不帶責備,甚至沒有任何特別的語氣。
卻讓她突然想起,澄其實一直很擅長觀察她。
只是從來不急著把看見的事情說出來。
「有嗎?」晞問。
「有。」
「那可能是妳變有趣了。」
澄沒有接話。
她走到門邊拿起外套。
「走吧。」
晞眨了眨眼。
「去哪?」
「買傘。」
「啊?」
澄指了指門邊那把昨晚被風吹壞的傘。
「妳不是叫我買新的?」
晞看著她。
「妳真的要去買?」
「不然呢?」
「我以為妳會自己處理好。」
「我又不會修傘。」
「可是妳什麼東西都會修的樣子。」
澄低頭看著那把變形的傘骨。
「這個不會。」
晞突然笑了。
「原來妳也有不會的事。」
澄把傘放回牆角。
「很多。」
「例如?」
「例如不知道妳為什麼能把泡麵泡成那樣。」
「喂!」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老屋。
陽光從雲層間露出來,照在濕漉漉的石板路上。
昨夜的雨留下了幾處淺淺的積水。
晞踩過其中一處,鞋尖濺起細小的水花。
澄看了一眼。
「小心。」
「知道啦。」
下一秒,晞的鞋底就在濕滑的石面上打了一下滑。
她還沒來得及站穩,澄已經伸手扶住她的手臂。
「……」
晞低頭看著那隻手。
澄的掌心隔著外套布料,穩穩托住她。
「有沒有扭到?」
「沒有。」
「確定?」
「確定。」
澄這才鬆手。
晞站直身體,忽然覺得耳朵有點熱。
「妳反應也太快了吧。」
「妳太容易跌倒。」
「我哪有。」
澄沒有說話。
只是看了看她腳下那片積水。
晞順著她的目光低頭。
最後不甘心地承認:
「……好啦,這次算妳對。」
她們繼續往前走。
晞故意走得比澄快半步。
她不想讓對方看見自己臉上的表情。
因為她忽然發現,自己竟然還記得被澄扶住時,那種毫不猶豫的安心。
而這件事讓她有些慌張。
午後的街道不算熱鬧。
幾間商店開著門,門口掛著的塑膠簾被風吹得不斷翻動。路邊有人坐在矮凳上整理漁具,收音機裡傳來斷斷續續的新聞聲。
晞走在澄身邊,一路上問了許多問題。
哪家店換了老闆。
哪條路重新鋪過。
以前那間賣甜湯的小店還在不在。
澄大多能回答。
偶爾不知道,也會坦白說不知道。
「妳不是比我早回來嗎?」晞問。
「十九天而已。」
「十九天可以知道很多事了吧?」
「例如?」
「例如哪裡有好吃的。」
澄想了想。
「我大部分自己煮。」
晞停下腳步。
「妳會煮飯?」
「會。」
「以前不是只會煮麵?」
「人會進步。」
晞看著她,一臉不可置信。
「所以妳現在會煮什麼?」
澄說了幾道家常菜。
晞越聽,眼睛越亮。
「那我下次可以去妳家吃飯嗎?」
澄轉頭看她。
「可以。」
回答得太快。
晞反而愣了一下。
「妳不問我要吃什麼?」
「妳不是不挑食?」
「我現在很挑喔。」
「那妳可以先說。」
晞想了想,忽然故意刁難:
「我要吃很難做的。」
「例如?」
「滿漢全席。」
澄停下腳步。
「那妳可以先回家。」
晞笑得幾乎走不動。
「妳真的變了!」
澄看著她。
「不好嗎?」
晞的笑容漸漸放緩。
她想了一下。
「沒有。」
她把雙手插進外套口袋。
「挺好的。」
澄沒有再問。
但她聽得出來,晞這次不是在開玩笑。
她們最後在一間五金雜貨店買到新傘。
晞堅持要挑一把顏色鮮豔的。
澄則認為傘骨結實比較重要。
兩人在架子前討論了將近十分鐘。
「這把黃色的很好看啊。」
「太薄。」
「那這把紅色的?」
「太小。」
「妳是不是根本不喜歡顏色?」
「我只是不想再買一把會被風吹壞的。」
晞拿著一把亮黃色的傘,若有所思地看著她。
「可是如果每天都只挑最不容易壞的東西,不會很無聊嗎?」
澄抬頭。
「傘本來就是拿來遮雨的。」
「也可以很好看啊。」
「好看不能擋風。」
「但是會讓人心情好。」
澄沉默了一會兒。
她看著晞手裡的傘。
那是一把普通的折疊傘,顏色明亮,傘面上沒有任何花紋。
放在一整排灰色、黑色的雨具之間,確實格外顯眼。
「妳喜歡?」
晞點頭。
「喜歡。」
澄伸手接過那把傘。
「那就這把。」
晞愣住。
「妳剛剛不是說它太薄?」
「可以留著風小的時候用。」
「那風大的時候呢?」
澄從架子上拿下另一把深藍色長傘。
「用這把。」
晞看著她一手拿著一把傘,忽然笑了。
「妳這個人真的很奇怪。」
「哪裡奇怪?」
「明明可以直接說不要,結果還是買了。」
澄走向櫃檯。
「妳不是喜歡?」
晞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澄的背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曾經問過類似的問題。
那時候澄沒有說什麼。
只是默默把她想要的東西留下來。
她以前總覺得,澄不太會表達感情。
現在才慢慢意識到,也許只是她們習慣的方式不同。
只是這個念頭才剛出現,晞便立刻提醒自己,不要想得太多。
畢竟只是一把傘。
買完傘後,兩人沒有立刻回去。
晞提議沿著海邊走一段。
澄看了看天空。
雲層不算厚,暫時沒有下雨的跡象。
「可以。」
晞笑了。
「妳今天怎麼這麼好說話?」
「我平常很難說話?」
「也不是。」
晞想了想。
「就是以前妳會先問我要去哪、為什麼去、要走多久。」
澄看著她。
「現在也想問。」
「那妳怎麼沒問?」
「因為妳看起來很想去。」
晞忽然安靜了。
她低頭踢開腳邊一顆小石子。
石子滾了幾圈,停在路邊。
「澄。」
「嗯?」
「妳有沒有想過,自己有時候太替別人著想了?」
澄有些意外。
「為什麼這樣說?」
「因為妳好像總是先想別人要什麼。」
晞抬頭看她。
「可是妳自己呢?」
澄沒有回答。
海風從前方吹來,帶著一點潮濕的鹹味。
她們走到堤岸旁,遠處的海面泛著灰藍色的光。
澄扶著欄杆,望向海的另一端。
「我也有自己想做的事。」
「例如?」
「把老屋整理好。」
「然後呢?」
澄停頓片刻。
「還沒決定。」
晞轉頭看她。
「妳又說還沒決定。」
澄微微一怔。
昨天老闆娘也問過她相似的問題。
她同樣這樣回答。
這個答案並不是謊言。
只是她習慣把尚未確定的事情留在心裡,等到有足夠把握,才願意說出口。
晞靠在欄杆旁,沒有繼續追問。
過了一會兒,她忽然說:
「其實我也不知道自己會待多久。」
澄看向她。
「嗯。」
「本來只是想回來看看。」
晞望著海面。
「結果真的回來之後,又覺得有點捨不得走。」
「才第二天。」
「對啊。」
晞笑了一下。
「所以我才說自己很奇怪。」
澄沒有笑。
她看著晞的側臉。
海風把她的頭髮吹亂,幾縷髮絲貼在臉頰上。晞抬手撥開,眼睛卻始終望著遠處。
澄忽然想問她,這些年究竟過得怎麼樣。
想問她為什麼選在這個時候回來。
也想知道,昨天那句「有時候也沒有」,究竟藏著多少沒有說完的事。
可是她最後只問:
「冷不冷?」
晞轉頭看她。
然後慢慢笑了。
「有一點。」
澄把手裡那把新買的黃色傘遞過去。
「拿著。」
晞愣住。
「幹嘛?」
「送妳。」
「可是這不是妳買的嗎?」
「妳喜歡。」
晞低頭看著那把傘。
「妳不是說它不耐風?」
「所以還有另一把。」
她舉起手裡的深藍色長傘。
晞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才伸手接過。
「謝謝。」
這次她沒有開玩笑。
澄點點頭。
「不客氣。」
兩人站在堤岸邊,望著同一片海。
晞把傘握在手裡,忽然覺得那份重量比想像中更明顯。
她不知道澄是否明白,這樣的小事對自己意味著什麼。
也許不明白。
也許一直都明白。
傍晚,她們沿著原路慢慢走回老屋。
夕陽沒有完全露出來,只在雲層後方留下淡淡的橘紅色。
走到巷口時,晞忽然停下腳步。
「澄。」
「嗯?」
「妳明天有空嗎?」
澄看著她。
「妳昨天也是這樣問。」
「所以呢?」
「妳打算每天問一次?」
晞笑了。
「不行嗎?」
澄想了一下。
「可以。」
晞原本準備好的玩笑忽然卡在喉嚨裡。
她低頭看著手裡的黃色傘。
「那……明天再說。」
「好。」
晞往前走了幾步,又回頭。
「對了。」
澄站在原地等她。
「昨天在雨裡,妳是不是有話想跟我說?」
風忽然安靜了一瞬。
澄看著她。
晞的表情很平靜。
沒有催促,也沒有故意裝作不在意。
只是認真地等著她回答。
澄記得昨天那個未說完的句子。
也記得當時晞說,她曾經以為她們有很多時間。
她本來想說的,並不是一句簡單的道歉。
可如果要繼續說下去,恐怕會牽動太多事情。
而她還不知道,晞是否真的準備好重新面對那些過去。
「有。」澄終於回答。
晞的手指微微收緊。
「那妳現在想說嗎?」
澄沉默了一會兒。
「還不是時候。」
晞看著她。
這個答案讓她心裡有些失落。
但奇怪的是,她並沒有生氣。
也許因為澄沒有否認。
也沒有假裝昨天什麼都沒發生。
她只是坦白承認,自己還沒有準備好。
「好。」
晞輕聲說。
「那我等妳。」
澄抬頭看她。
晞笑了一下。
「不過妳也不要讓我等太久。」
這一次,澄沒有立刻回答。
她看著眼前的人,忽然想起多年以前,晞也曾經用相似的語氣說過這句話。
只是那時候,她沒有真正理解。
直到後來,她才知道,等待並不是一件沒有代價的事。
「我知道。」
澄終於說。
晞點點頭,轉身離開。
她的腳步很輕。
黃色的傘在手裡晃來晃去,偶爾碰到腿側。
澄站在巷口,看著她的身影慢慢消失在坡道另一端。
直到再也看不見,才轉身走進老屋。
夜裡八點,澄正在整理二樓的紙箱。
其中一只箱子的封口已經鬆開,露出幾本泛黃的舊書。
她把書拿出來,按照大小放到桌上。
最底下壓著一只薄薄的牛皮紙袋。
紙袋沒有標示日期。
只有右下角寫著一個字。
晞。
澄的動作停住。
她認得那個字。
也認得那只紙袋。
它在這裡放了很久。
久到她幾乎以為,自己已經忘記它的存在。
澄把紙袋拿起來。
封口沒有黏住。
她的手指停在邊緣,卻遲遲沒有打開。
窗外傳來一陣風聲。
木窗輕輕震動。
澄望著紙袋,想起今天傍晚晞站在巷口問她的那句話。
「妳現在想說嗎?」
她當時回答,還不是時候。
可是究竟什麼時候才算合適?
等到所有事情都有了答案?
還是等到她終於不再害怕,自己的回答會讓另一個人失望?
澄沒有繼續想下去。
她把紙袋放回箱子裡。
卻沒有重新封上。
手機就在這時亮起。
晞傳來一張照片。
照片裡,那把黃色的傘被放在房間的書桌旁,旁邊是一盞亮著暖光的檯燈。
下面只有一句話。
「我幫它找到位置了。」
澄看著照片。
過了一會兒,她回覆:
「很好看。」
晞幾乎立刻傳來訊息。
「我就說吧!」
接著又是一句。
「明天見。」
澄的手指停在螢幕上。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紙箱。
然後慢慢打字。
「明天見。」
訊息送出後,她沒有立刻放下手機。
而是重新拿起那只牛皮紙袋。
這一次,她沒有把它放回箱底。
她把它收進書桌最上層的抽屜,與每天都會使用的筆記簿放在一起。
那不是一個很大的改變。
甚至沒有人會知道。
可對澄而言,已經足夠讓她意識到,自己原本打算一直擱置的某件事,正在慢慢失去繼續沉默的理由。
窗外,海浪一遍遍拍打著岸邊。
遠處的燈光在黑暗裡微微搖晃。
而在島的另一端,晞正躺在床上,想著明天該找什麼理由再去見澄。
她不知道那只紙袋的存在。
也不知道今天下午,澄曾經幾次差點把話說出口。
她只是看著手機上簡短的三個字,忽然覺得,這座曾經讓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島,似乎正在一點一點變回記憶裡的模樣。
只是她還沒有發現,有些事情並不是回到原來的位置,就能恢復原本的樣子。
有些人也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