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澗・第 21 篇
水開著
我醒來的時候,旁邊是空的。
可是這次我沒有心臟掉下去。我聽見客廳有聲音,快煮壺在嗡嗡叫,杯子放在桌上,叩一聲。
我走出去。她坐在餐桌我平常上班的位子,對面放著一杯熱美式。我的杯子。她不喝咖啡,她連怎麼沖都不知道,可是那杯咖啡的顏色是對的。
「我看妳沖過很多次。」她說,「兩匙,水不要滾到最大。」
我坐下來,喝了一口。太淡了。
「很好喝。」
「妳騙人。」
「第一次。」我說,「第一次一定比之前每一次都好喝,因為之前都沒有。」
她低頭笑了一下,很短。她的眼睛是腫的。
我傳訊息給主管,說上午請特休。
我做了六年報關,請特休只有三次:一次第二任搬走,一次第三任消失之後發燒,一次去年颱風頂樓漏水。每一次都是出事了。
這一次,什麼事都還沒發生。我只是想坐在這裡,等她說。
她把手機推過來。
一封 email。標題「端午節及店面租約事宜」。我看了一次。我的眼睛自己跳到那四個字:不擬續約。
然後我的手就動了。我伸手要去拿包包,裡面有我的小本子跟計算機。租金一個月多少?押金退多少?剩下的貨要放哪裡?如果找新的店面,仁愛區一坪多少——
我把手放回桌上。
我昨天坐在浴室外面兩個小時,想了很多事情。其中一件是:我每次都太快了。我太快把東西準備好,太快把問題解決掉,快到別人來不及說,她到底要什麼。
「妳想要怎麼樣?」我問。
她看著我,好像沒想到我會問這個。
「我想留著它。」她說,「用我自己的錢。」
「好。」
「妳不問我有多少錢嗎?」
「妳想跟我說的話,就說。」
她說了。三萬兩千。租金兩萬八。她說完,自己先笑了,笑得很難看。「一個月。我可以撐一個月。」
「那我們從這一個月開始想。」我說。
「妳不要出錢。」
「我不出錢。」我說,「我出計算機。」
她愣住,然後真的笑出來了。
「這不是我要跟妳說的事。」她說,「這只是……開頭。」
她把兩隻手放在桌上,交握著,指節壓得發白。手背上那個小刺青,是一條很細的線,我一直不知道是什麼。現在我看出來了,是一道浪。
「我十三歲去英國。」
我知道。她第一次在 HER 上就說了,剛從倫敦回來。秀英阿姨被辭退的事,她四月也說了。
「學校叫 Roedean,在 Brighton 旁邊,蓋在懸崖上。」她說,「從倫敦 Victoria 搭火車到 Brighton,再坐車上去。宿舍的窗戶看得到海。」
「海?」
「英吉利海峽。灰色的,風很大。」她說,「我十三歲到十八歲,每天看的都是海。後來去倫敦念中央聖馬丁的產品設計,住在 King’s Cross,就看不到海了。所以疫情那年我跑來基隆,好像也沒有很奇怪。」
「一開始是好幾個人一間房。床跟床中間只有一個櫃子的寬度。門關起來,也不是你一個人的門。」
她說得很慢。不像平常,平常她說話很快、很好笑,像在丟球給你接。今天她每一個字都放下來,放好,才說下一個。
「晚上熄燈前,舍監會一間一間探頭,確認大家都在。她會問『What’s wrong, dear?』。我現在知道,她是真的在關心。可是十三歲的我,英文還講不好,只看到她問完,就低頭在板子上寫東西。」
「寫什麼?」
「我不知道。可能只是點名。」她說,「可是學校寄給我爸媽的信裡,會寫我『適應中』、『情緒尚可』。我爸媽會叫秘書回信。秘書回信,大家就都放心了。我在那封信裡,可是沒有人在跟我說話。」
她停了一下。
「所以我學會了,被問怎麼了,就要說沒事。說了有事,就會被寫在板子上,變成一封信,變成秘書的一封回信。」
我想起昨天我站在房門口,手上拿著空衣架,問她:「怎麼了?」
我想起我每一次問。每一次說「說出來」。
「第一年聖誕節,」她說,「大家都被接走了。我爸媽說年底公司很忙,秘書幫我安排了一個學校介紹的寄宿家庭,一個住在海邊的英國老太太。她很好,她給我一個襪子,裡面有巧克力。她看我的表情,很可憐我。」
「我很討厭那個表情。」
「我知道。」我說。十二月,臉盆那天,她在等我露出那個表情。我沒有。
「其實我在學校就學會了。好幾個人的房間,哭會被聽到,被聽到就會被問,被問就會被寫下來。」她說,「整棟宿舍,我找到只有一種門,可以從裡面鎖。」
「廁所。」
「廁所的隔間。」她點頭,「我坐在裡面,把洗手台的水打開——隔間外面就是洗手台。水開著,就沒有人聽得到。」
她看著我。
「後來我每次想哭,就去開水。」
我坐在那裡,手裡拿著那杯太淡的咖啡,突然全身發冷。
我想起每一次。
十一月,學姊的酒吧,她從我懷裡推開,進吧檯後面的洗手間,水開很久。我坐在她的位子上,喝掉她剩下的半杯。
十二月,店裡那張小床,熱水只有六分鐘,她第四分鐘關掉,回來了,背對著我。
十二月十二號,她搬來那天,我說「熱水不會停」。
一月一號,她說「我去洗一下」,然後說「我會回來」。
「所以我做完要去洗,」她說,「不是因為髒。」
「是因為每一次跟妳……我都太開心,或者太怕。我分不出來是哪一個。我就想哭。我不知道要去哪裡哭,所以我去開水。」
我一直以為她在洗掉我。
原來她在哭。原來那些水,從十一月就一直開著,開了七個月,我坐在外面,什麼都沒有聽到。
「昨天,」她說,「我在浴室開了兩個小時。」
「我知道。」
「不是因為妳是外面的人。」她說。她的聲音終於破了。「是因為妳是裡面的人。妳太裡面了。我不知道裡面的人,要怎麼在她面前哭。」
我站起來。椅子刮過地板。
我繞過餐桌,跪在她椅子旁邊,跟她一樣高。我沒有抱她。我把她交握的手拆開,一隻一隻,放在我的手心裡。
「嶼。」
「嗯。」
「妳可以鎖門。」我說。
她看著我。
「妳要一個人的時候,可以鎖。」我說,「可是妳在裡面,每隔一下,敲兩下。像我去店裡那樣。」
「敲兩下。」
「我在外面聽到,就知道妳還在。」我說,「我不會問妳怎麼了。我不會叫妳說出來。我就敲兩下回去。」
她的眼淚掉在我的手背上。
「然後,」我說,「如果有一天,妳想試試看,不開水——」
我停下來。我不知道要怎麼說這一句。
「妳可以在這裡哭。」我說,「我不會寫下來。」
那天下午,我沒有上班。
我傳訊息給主管,說下午也請。他回了一個問號,然後說好。我又在心裡畫了一筆,可是畫完就忘了。
窗外下雨了。基隆的雨不用預報。
她在床上,我在她上面。房門開著,客廳的印表機沒有開,整個頂樓只有鐵皮上的雨聲。
我脫她衣服的時候很慢。慢到她自己伸手要幫忙,我把她的手拿開,按回枕頭上。
「這次,」我說,「不要遮臉。」
她的手指縮了一下。
「讓我看。」
她咬著嘴唇,紅到耳朵。可是她把手放在枕頭上,沒有動。
我吻她的眼睛。腫的,燙的。吻她的刺青,那道很細的浪。吻她手腕內側,脈搏在那裡跳得很快,像雨打在鐵皮上最密的那一段。
她一直看著我。她說好不遮臉,就真的不遮。她的眼睛沒有戴眼鏡,看不清楚,所以她看得很用力,眉頭皺起來,像在辨認赤峰街上的路人。
「我在這裡。」我說,「妳看不清楚也沒關係,我在這裡。」
我往下。她的呼吸亂了。腳趾勾住我的小腿,跟酒吧那天一樣。她的手抓住床單,抓緊,指節發白,像剛才在餐桌上交握的那樣。
我叫她的名字。她回我的。一次,又一次。
然後我感覺到她在抖,不是那種抖。
我抬頭。她在哭。
我停下來。
她的眼淚從眼角流進頭髮裡,一條一條,她沒有擦。她的手還抓著床單,沒有去遮臉。她就這樣看著我,在我面前,哭。
「嶼——」
「不要停。」她說。哭著說的,聲音碎碎的,可是很清楚。「不要停。我沒有不舒服。我只是……」
她說不完。
「我知道。」我說,「太開心,或者太怕。」
她點頭。眼淚又掉下來。
我沒有停。我很慢、很慢,貼著她,把她的眼淚吻掉,又讓它再流下來。我一直說「我在這裡」,說到後來,那四個字已經不是字了,只是一種聲音,跟雨一樣,一直下。
她哭的聲音跟她別的聲音混在一起。我分不出來哪一個是哪一個。我想她自己也分不出來。
最後那一刻,她叫我的名字,叫到一半斷掉。外面的雨突然變大,整片鐵皮像被潮水打上來,嘩——的一聲蓋住整個頂樓。
可是這一次,不是用來蓋住任何東西的。
我聽到了。在雨聲底下,我全部都聽到了。
她沒有去洗。
她躺在那裡,臉埋在我的頸窩,哭了很久。不是很大聲,是那種很小、很碎的,像小時候躲在被子裡的哭法。她的手抓著我的 T 恤,像愛四路口那天,像赤峰街那天,抓著,不放。
我從來沒有聽過她哭。
七個月,我聽過她笑、罵髒話、說英文、講台語、叫我的名字。我沒有聽過她哭。那個聲音一直都在,只是被水蓋住了,在每一扇關起來的門後面。
我抱著她。我沒有說話。我沒有問她怎麼了。
我在心裡記:她哭的時候,會把額頭用力抵著,像怕自己掉下去。她會一直吸鼻子,很不好看。她哭到最後會打嗝。
我想把這些全部記起來。不是要寫在板子上。是因為這是她第一次讓我聽到。
雨小了的時候,她已經不哭了。她的呼吸慢下來,貼著我的脖子,熱熱的。
「澗。」
「嗯。」
「我沒有去洗。」
「我知道。」
「好奇怪。」她說,「我以為我會很想去。」
「現在呢?」
「現在,」她想了一下,「我只想待在這裡。」
她抬起手,握成一個很鬆的拳頭,在我的胸口,敲了兩下。
叩、叩。
「我還在。」她說。
我把手蓋在她的拳頭上,然後拿起來,在她的背上,也敲兩下。
叩、叩。
她笑了,鼻音很重,打了一個嗝。我們兩個都笑出來。
晚上,她坐在餐桌,打開筆電,開始寫回給秘書的信。我坐在旁邊,拿著我的小本子跟計算機,沒有說話,她問我才算。
「七月的租金我自己付。」她念出來,一邊打字,「八月以後,我會自己跟房東談。不需要公司派員協助。謝謝。」
她看著那幾行字。
「這樣會不會太兇?」
「不會。」我說,「這樣很清楚。報關最重要的就是清楚。」
她按下傳送。然後她把手機翻過來,螢幕朝上,放在桌上,沒有翻面。
「我第一次自己回她。」她說,「以前都是她寄,我不回,她就當我收到了。」
我在小本子上寫:6/15,嶼自己回信。
她湊過來看。「妳在寫我?」
「我在寫今天。」
她看了很久那一行。然後她拿過我的筆,在下面歪歪扭扭地寫了一行:
6/15,第一次沒有開水。
她把筆還給我,耳朵紅紅的,起身去窗邊開印表機。
嗡——,沉下去。嗡——,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