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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間》・嶼・第 20 篇

isle.figures2021 年 6 月 14 日

我在浴室

端午節那天,秘書的 email 是早上九點零二分寄來的。

假日也九點零二分。我有時候懷疑她是一個程式。

標題是「端午節及店面租約事宜」。我在被子裡點開,澗已經起床了,在廚房燒水,我聽到快煮壺開始嗡嗡叫。

第一段:董事長與夫人考量疫情,今年端午不必返家團聚,夫人已請人寄送粽子至基隆,請留意簽收。

第二段:基隆店面租約將於七月底到期。董事長認為該店面經營狀況不符預期,且疫情期間無營業之必要,不擬續約。後續物品處理事宜,可由公司派員協助。

第三段:如有任何需要,請隨時與我聯繫。

我把那封信看了三遍。

每一次看,都停在同一個地方。「不擬續約」。四個字,像四根釘子,把那家店釘起來,釘成一個箱子,等著被搬走。

半熊的燈。臭臉的小貓。問廁所的阿伯。後面那張小床,天花板上那隻沒有腳的狗。

我把手機翻面,壓在枕頭底下。

只要不打開,那件事就還沒發生。


「嶼,粽子要吃鹼粽還是肉粽?」

澗在廚房喊。她這個禮拜又是 B 組,在家上班,可是今天是國定假日,所以她不用上班,所以她整天都在家。

整天。

我說:「都可以。」

「冰箱有我媽昨天叫宅配送來的,」她說,「她包了二十顆,說要分給室友。」

她說「室友」的時候,故意拉長了一點,在開玩笑。四月那天以後她就這樣,把那兩個字拿出來,像拿一個已經不痛的東西給我看。

我平常會笑。今天我沒有笑。

我走去浴室刷牙。從鏡子裡,看到她站在廚房門口看我。


這三個禮拜,我們幾乎每一分鐘都在一起。

B 組的週,她在餐桌上班,我在窗邊印東西。A 組的週,她六點半回來,我們吃飯、洗澡、睡覺。頂樓客廳兼廚房,加一個房間、一間浴室。從餐桌到印表機,四步。從印表機到床,七步。

我一直以為這樣很好。真的很好。玄關那天以後,我覺得我好像學會了什麼。

可是今天,我在刷牙的時候,突然發現,這個房子裡,沒有一個地方是她看不到的。


她一整個早上都在看我。

不是故意的,我知道。她就是會這樣。她的眼睛在記東西,從我們第一次見面就是。她會記得我吃了幾口粽子、把花生挑出來、喝水的時候沒有看手機、印表機開了又關。

「妳今天不印嗎?」

「等一下。」

「妳早上看手機的時候,臉很奇怪。」

「哪有。」

「有。」她說,「妳把它塞到枕頭底下。」

我說:「妳知道嗎,鹼粽沾糖是北部人的吃法,南部人覺得很怪。」

她看著我。「妳在轉移話題。」

「我在跟妳講粽子。」

「嶼。」

我站起來,去窗邊開印表機。倒樹脂,戴手套,打開筆電。我把背對著她。

我聽見她在後面,把筷子放下,很輕。


下午她去頂樓外面晒衣服。我聽到衣架刮過鐵桿的聲音,一件,兩件。

我把手機從枕頭底下拿出來,又看了一次那封信。

然後我打開網路銀行。我的戶頭裡有三萬兩千塊,是賣那件外套、那件洋裝、還有那個倫敦帶回來的東西剩下的。

店的租金是一個月兩萬八。

我算了一下。不用算也知道。

我想到一月,澗在店裡看那些進口收據,排日期,按兩次計算機,手指敲兩下。她說快遞把公仔報成塑膠製品,多繳了幾千塊。她那時候耳朵紅紅的說:「這是我的工作。」

如果我跟她說,她會怎麼做?

她會拿出那本小本子。她會按兩次計算機。她會說「我們一起想辦法」。她會把她自己的錢,從那個寫著「媽」的信封旁邊,再分出一個信封。

我不要。

我不要她知道,那家店,我唯一的那家店,從頭到尾都是我爸媽確定我餓不死的證明。而現在他們連這個都不想確定了。


「嶼。」

她站在房門口。手上還拿著一個空衣架。

「妳從早上到現在,」她說,「都沒有看我。」

「我有看妳。」

「妳在看我後面的東西。」

我笑了一下。「妳很會觀察欸,妳應該去當偵探。」

她沒有笑。

「怎麼了?」

那三個字。那三個字一出來,我全身的毛都豎起來了。

寄宿學校的舍監也會問。「What’s wrong, dear?」晚上熄燈前,她會在走廊上一間一間探頭。她其實是好人,可是十三歲的我只記得,她問完,就會在手上的板子寫東西。後來學校寄給我爸媽的信裡,會出現我那天的樣子。我爸媽會叫秘書回信。

「沒怎麼了。」

「妳早上看手機——」

「我說沒怎麼了。」

「說出來。」她往前走了一步,「不管是什麼,說出來,我們——」

「妳可以不要一直看我嗎?」

我說得太大聲了。

她停在那裡。衣架在她手上,晃了一下。


「我在這個房子裡,」我說,聲音在抖,我壓不住,「沒有一個地方是妳看不到的。」

她的臉白了。

我知道我說錯了。我知道那句話會打在哪裡。我知道她十四歲那年、她第二任、她第三任,我知道她半夜醒來會確認我還在。我全部都知道。

可是我停不下來。我的身體已經在找門了。

我小時候在大安區,有自己的房間,可是門不能鎖,媽媽說女孩子鎖門不好。寄宿學校的房間是好幾個人一起住,門關起來,也不是我一個人的。全世界只有一種門,是我可以從裡面鎖上、沒有人可以打開的。

我走進浴室。

我記得我們的約定。一月一號,她坐在沙發上,說「妳跑的時候要跟我說妳跑去哪裡」。一個字也可以。

「我在浴室。」我隔著門說,「我沒有跑。」

然後我把門鎖上了。


我把水打開。

不是要洗澡。我只是要聲音。水打在磁磚上,嘩——,蓋過所有的東西。蓋過我的呼吸,蓋過外面的印表機,蓋過她。

我坐在馬桶蓋上,抱著膝蓋。

浴室很小。米色毛巾,灰色毛巾。白色牙刷,藍色牙刷。熱水器四十二度。這間浴室裡每一樣東西都是她準備的。我連躲起來,都是躲在她準備好的地方。

我想到這個,就哭了。


她敲門。

兩下。

跟她每次來店裡一樣,敲兩下,等我說「進來」。

我沒有說。

她沒有再敲。

我等著。等她說「嶼,開門」,等她說「妳出來我們談」,等她說「說出來」。我都想好要怎麼回了。我想好了一百句可以讓她走開的話。

她什麼都沒有說。

過了一下,門縫底下,有一條影子動了。往下,往下,停在很低的地方。

她坐下來了。


我認得那條影子。

六月三號,我坐在玄關,門縫底下那條光,是外面的感應燈。我數它亮、它暗,數到第七個正字。

現在我在門裡面。門縫底下那條,是她。

浴室的燈是亮的,所以光從裡面照出去,她的影子把那條光切斷了一段。她靠著門旁邊的牆坐,我猜,膝蓋抱在胸前。跟我一樣。

她不走。

她也不進來。她沒辦法進來,是我鎖的。


水一直開著。

我一直在想,她為什麼不說話。她每次都要我說出來。她每次都要聽到。這次她連一個字都沒有。

後來我懂了。

因為她說了,我就會覺得被逼。她知道。她坐在外面,什麼都不說,是因為她不想逼我。

那她在外面幹嘛?

她在等。

她在做她最擅長、也最痛的事。


一個小時的時候,外面的印表機叮了一聲,印完了。

我聽到她站起來的聲音。腳步,四步。印表機的蓋子打開。然後是一陣很長的安靜。

我突然很怕。怕她把我的東西拿出來,怕她弄壞,怕她不知道要用酒精洗、要照紫光。

然後腳步,四步,回來。影子又往下,坐下了。

她什麼都沒動。她只是去看了一眼,確定它好好的,就回來了。

我把臉埋在膝蓋裡,哭得比剛剛還兇。


兩個小時。

我是看手錶知道的。水開了兩個小時,熱水器燒了兩個小時的四十二度。她每個月十號會看到這張瓦斯帳單,按兩次計算機。

我把水關掉。

浴室一下子變得好安靜,安靜到我聽到外面的呼吸。很慢,很平,可是是醒的。

我打開鎖。

門開的時候,她仰頭看我。她坐在地上,背靠著牆,膝蓋抱著,真的跟我一樣。她的眼睛是乾的。這比哭還糟。

她想站起來,腳麻了,扶著牆,晃了一下。我伸手要扶她,她自己站穩了。


「妳出來了。」她說。

「嗯。」

「妳可以跟我說妳要一個人。」她說,聲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報告,「妳說『我要一個人』,我就去外面晒衣服,去樓下買東西,去學姊那裡。我會走開。我做得到。」

「我知道。」

「妳不用鎖門。」

我沒有說話。

她看著那扇門。浴室的門,木頭的,上面一個很小的喇叭鎖。

「我十四歲的時候,」她說,「第一次鎖門。鎖兩次,因為外面有人在敲,我很怕。」

她轉回來看我。

「鎖門,是對外面的人做的事。」

她停了一下。

「我是外面的人嗎?」


我回不出來。

我張開嘴,裡面什麼都沒有。所有我想好的一百句話,都是用來讓她走開的。沒有一句是用來回答這個的。

她等了一下。只等了一下。

然後她點點頭,像收到一份她早就知道內容的文件。

「粽子我熱好了,在電鍋裡。」她說,「妳吃一點。」

她走去窗邊,打開印表機的蓋子,看了一下裡面那兩隻倒掛的小貓。她沒有碰。她不知道要怎麼處理,所以她不碰。

「這個妳等一下要洗吧。」她說。

「嗯。」

「好。」


那天晚上,她背對我睡。

這是三級以來第二次。第一次是她怕自己身上有病毒,這一次不是。

我躺在她旁邊,等那隻手。

每天晚上,那隻手都會放到我的腰上。不管是我背對她,還是她背對我,她都會放。半夜她醒來,會確認那隻手還在、我還在。

今天那隻手沒有來。

我等了一個小時。印表機在客廳嗡——,沉下去,嗡——,拉起來。我又印了一次,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那隻手一直沒有來。

我才知道,原來被留在床的另一邊,是這種感覺。原來她每一次做完,看著我去洗澡,聽著水一直開、一直開,是這種感覺。


一點多的時候,我小小聲地說:「澗。」

她沒有回答。

可是她的呼吸變了。從慢慢的、平平的,變成一下停住。

她醒著。她一直醒著。

「明天,」我對著她的背說,「我跟妳說。」

她沒有轉過來。

過了很久,很久,久到印表機沉下去又拉起來十幾次,她的手往後伸,在被子底下,找到我的手指。

她沒有握住。只是用一根小指,勾了一下。

像十一月那天晚上,港邊,我勾她的那樣。勾一下,放開。

然後又勾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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