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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間》・嶼・第 22 篇

isle.figures2021 年 7 月 4 日

剪壞了

澗的頭髮長到肩膀下面了。

三級以前,她每兩個月去一次報關行樓下那間家庭理髮,剪齊,修短,永遠一樣的長度,剛好可以綁一個低馬尾。她說那個阿姨剪了她六年,不用講,坐下去就知道。

五月以後,理髮店也拉下鐵門了。

七月的基隆又熱又濕,她戴兩層口罩走二十五分鐘回來,馬尾黏在後頸,一進門就先解開,用手把頭髮往上撥,撥了又掉下來。她晚上洗完頭,吹頭髮的時間從十分鐘變成二十分鐘。

「好煩。」她說。

她很少說好煩。她連被貨主罵二十分鐘,都沒有說過好煩。

「我幫妳剪。」我說。

她從吹風機的聲音裡轉頭看我。「妳會剪?」

「我十三歲以後都自己剪瀏海。」

「瀏海跟整顆頭不一樣。」

「我念產品設計的。」我說,「我會量。」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她把吹風機關掉。

「好。」


週日下午,我在頂樓外面的水泥地上擺了一張餐桌的椅子。

剪刀是我前一晚在網路上買的,美髮用的,不是廚房那把。我還買了一把梳子、一個噴水瓶、幾個鯊魚夾。我把印表機底下墊的報紙拿了幾張,在中間剪一個洞,套在她脖子上,像一件很醜的斗篷。

她坐下來,背挺得很直。

「妳不要那麼緊張。」我說。

「我沒有緊張。」

「妳坐得像在海關被抽到 C3。」

她笑了一下,肩膀放下來一點。

我把她的頭髮放下來。黑色的,很直,摸起來比我想的軟。我拿噴水瓶噴濕,用梳子一段一段梳開。我從來沒有這樣碰過她的頭髮。我碰過很多次,在床上、在浴室,可是那時候都很亂,沒有在看。

現在我在看。她後頸有一顆很小的痣,在髮際線下面一點,平常被馬尾蓋住。

我把那顆痣記起來。這好像是她會做的事。


我先量。

從耳垂往下兩指,剪到這裡,綁得起來,也不會黏脖子。我用鯊魚夾把頭髮分成上下兩層,先剪下面那層。

剪刀的聲音很好聽。喀嚓。一小撮黑髮掉在報紙上,掉在水泥地上,被風吹到薄荷的盆子旁邊。

「怎麼樣?」她問。

「很好。」我說。

那時候真的很好。


壞掉是從右邊開始的。

我剪完左邊,換到右邊,風突然大起來,她的頭往前低了一下躲風,我的手沒跟上,喀嚓——

剪多了。

右邊耳朵下面,有一段比左邊短了一公分。

「怎麼了?」

「沒事。」我說,「風。」

我想,那把左邊修短一點就好了。我回到左邊,量,剪。再回到右邊對,還是不齊,右邊後面那一段剪的時候角度斜了。我修右邊。再修左邊。

剪刀的聲音越來越快。喀嚓、喀嚓、喀嚓。

報紙上的頭髮越來越多。

等我停下來的時候,她的頭髮已經不是耳垂往下兩指了。是剛好到下巴。而且左邊比右邊短,短了快三公分,後面還有一個地方,像被狗咬過一口。


我拿著剪刀站在她後面。

我的手在抖。

我想到十歲那年,在大安區的家,我打破了客廳那個很貴的花瓶。秀英阿姨幫我收,說是她打破的。媽媽那天什麼都沒說,隔週家裡就換了一個新的花瓶,比舊的還貴。可是我記得媽媽看我的那一眼。好像我是那個花瓶。好像我也是可以換的。

太喜歡的東西,弄壞了,就會被送走。

不對。是我會被送走。


「我可以看了嗎?」她問。

我說不出話。

她自己站起來,報紙斗篷沙沙響,頭髮從她肩膀上掉下來。她走進屋裡,走到浴室,我跟在後面,剪刀還握在手上,像握著證據。

她站在鏡子前面。

我站在她後面。鏡子裡,我們兩個。她短短的、歪歪的頭髮,我拿著剪刀,臉白得像紙。

她看著鏡子,很久。

左邊轉一下。右邊轉一下。伸手摸後面那個被咬了一口的地方。

我在等。我在等她說「沒關係」,用那種很累的、很客氣的聲音,像媽媽在電話裡說「好,有需要再跟爸爸說」。我在等她說「我明天去找人修」。我在等她的臉從鏡子裡變得很遠。

我把要說的話都準備好了。對不起。我賠妳。我就說我不會。妳不要生氣。

我準備了很多。


她看著鏡子裡的我。

然後她說:「嶼。」

「……嗯。」

「我愛妳。」


我手上的剪刀掉了。

掉在磁磚上,很大一聲,彈了一下,滑到馬桶旁邊。

她沒有回頭。她還是看著鏡子裡的我,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念一份報告,像她在說「今天基隆下雨」,像她在說「我出計算機」。

「妳不用回答。」她說。

我站在那裡,全身的血一下子全部往下掉,掉到腳底,然後又一下子全部衝上來,衝到耳朵,嗡嗡響。

我愛妳。

五個人跟我說過。每一次,那三個字一出來,我就開始數。數她們還有幾天。說完那三個字,就到期了,像牛奶,蓋子上印好了日期,我只要等那天到,就可以把它丟掉。

我現在應該要開始數了。

我的身體在等那個感覺。那個「啊,要結束了」的、冷冷的、很熟悉的、很安全的感覺。

它沒有來。


來的是別的東西。

很燙。從胸口中間開始,往外燒,燒到喉嚨,卡在那裡。我張開嘴,裡面有三個字,我感覺得到它們的形狀,可是它們出不來。像印表機第一層沒有黏住,平台拉起來,什麼都沒有。

我說不出來。

我好想說。我從來沒有這麼想說一句話。

可是我說不出來。


我往前走一步。

我從後面抱住她。報紙斗篷皺成一團,被我們兩個夾在中間,上面的碎頭髮黏到我的手臂、我的臉、我的眼鏡。

我把臉埋進她的後頸。那顆痣就在我的嘴唇旁邊。

她的頭髮短了,所以我第一次可以直接碰到她的脖子,不用撥開任何東西。

我抱得很用力。用力到她往前晃了一下,手撐在洗手台上。

「妳不用回答。」她又說了一次,聲音軟下來。她的手覆在我扣在她腰上的手上。「我只是想說。我想說很久了。」

「……多久?」我的聲音悶在她脖子上。

「十二月。」她說,「妳拿臉盆洗頭那天。」

半年多。

她把那三個字放在身上半年多,每天走二十五分鐘上班,走二十五分鐘回家,隔著壓克力板吃便當,在超商買奶茶,什麼都沒說。

「為什麼今天說?」

她從鏡子裡看我,然後看她自己,那顆歪掉的頭。

她笑了。眼睛瞇起來。

「因為妳剪成這樣,」她說,「我還是覺得,這是我這輩子最好看的一次。」


我哭了。

她轉過來,抱住我。她的胸口有碎頭髮,刺刺的。

我在她懷裡哭,沒有去開水。我現在會這樣了。


她的脖子上全是碎頭髮。

「我幫妳沖。」我說,鼻音很重。

淋浴間很小,兩個人站進去就滿了。我把蓮蓬頭拿下來,用手腕試水溫,四十二度。我讓她低頭,從後頸開始沖。黑色的碎髮順著水往下流,流過她的背,流過腰,聚在排水孔旁邊,一小撮一小撮的,像退潮以後留在沙上的海草。

我用手指一點一點撥掉她肩膀上的頭髮。撥一下,親一下。

她不動,讓我撥。

撥到鎖骨的時候,她握住我的手腕。

「嶼。」

她的聲音變了。

我抬頭,眼鏡早就拿掉了,我看不清楚,可是我知道她在看我。那種看法我認得。酒吧那天、玄關那天,她都是這樣看我。

「妳不用回答,」她說,「可是妳要看著我。」


她把我壓在磁磚上。

磁磚是涼的,水是熱的,她是燙的。她的短頭髮濕了,貼在臉頰上,歪歪的,一邊長一邊短,我看不清楚,只看得到一團黑。我伸手去摸,摸到她耳朵下面那一截,我剪壞的那一截。

「這裡,」我說,「我剪太多了。」

「嗯。」她咬我的耳垂,「妳要負責。」

「怎麼負責?」

她沒有回答。她的手往下。

我答應過不遮臉。我把手放在她肩膀上,抓著。我看著她,看不清楚,可是我一直看。水打在我們中間,熱的,一直流,她的嘴貼著我的喉嚨,那三個字還卡在那裡,她好像知道,她的嘴就停在那裡,很輕地咬,像要把它們咬出來。

「澗……」

「嗯。」

「澗。」

我只說得出她的名字。一次一次。我把所有說不出來的東西,都塞進那一個字裡面。

她好像聽懂了。她每一次都回「嗯」,很低,很穩,像港邊那種很重的船,停在那裡,不會走。

我的腳在發抖,她用膝蓋撐住我。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很短,一月我在店裡就注意到了。我抓著她的肩膀,抓到指節發白,水沿著我的手臂流下去。

我在那個很燙的地方,一直往上,往上。

像頭髮被剪斷的那一瞬間。喀嚓。很輕的一聲,然後就掉下來了,掉進水裡,被沖走,什麼都抓不住,也不用抓。

我叫了她的名字,最後一次,斷在中間。


我們坐在淋浴間的地上,水還開著。

不是為了蓋住什麼。只是懶得關。

她靠著磁磚,我靠著她。排水孔旁邊那一小撮頭髮,被水慢慢推來推去。

「明天上班怎麼辦?」我說。

「就這樣去。」

「大家會笑妳。」

「大家都戴口罩,」她說,「看不到我在笑。」

我聽了好久才懂。她是說,她會在口罩下面笑。


那天晚上,我睡不著。

她睡著了。短頭髮散在深灰的枕頭套上,比以前少了一大半,後頸那顆痣露出來,在小夜燈下面一點一點。

我在黑暗裡看她的後頸。

我想說。

我把嘴唇靠過去,貼在那顆痣上面,張開嘴。

沒有聲音。

我只是讓嘴唇動。我、愛、妳。三個字,貼著她的皮膚,一個字一個字,沒有聲音。像在海底說話。

她沒有醒。

我又說了一次。還是沒有聲音。

第三次的時候,她的呼吸停了一下。

我嚇到,嘴唇僵住。

過了一下,她的呼吸又開始了,慢慢的,平平的。她沒有轉過來,什麼都沒說。

我不知道她有沒有醒。我不知道她有沒有感覺到。

我把她的手拉到我的肚子上,學她每天晚上做的事,用我兩隻手蓋住。


隔天中午,她傳了一張照片。

是她在辦公室廁所的自拍。口罩拉到下巴,短頭髮塞在耳後,左邊塞得進去,右邊塞不進去,翹起來一撮。

「主管問我是不是失戀。」

我盯著那張照片,在頂樓的餐桌上笑到趴下去。

「妳怎麼回答?」

「我說,剛好相反。」

我把那張照片存起來。打開筆電,打開那個不能給她看的檔案。那個灰色的小人,低馬尾,有領子的襯衫。

我盯著那條馬尾很久。

然後我把它刪了。

在下巴的地方,重新拉了一個短短的、左邊短右邊長的形狀,後面再挖掉一小口。

這樣才對。

這是她最好看的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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