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澗・第 19 篇
一層一層
宅配是下午兩點十分到的。
三級以後,司機不上樓了。他在一樓按了電鈴,對著對講機喊:「小姐,東西放門口喔,很重喔。」然後機車就走了。
嶼從沙發上彈起來的速度,比我第一次看她跑去追公車還快。她連拖鞋都沒穿,赤腳衝下五樓半,我在後面喊「口罩」,她已經不見了,只聽到感應燈一盞一盞被她踩亮。
我拿著兩個口罩跟兩雙手套追下去。
箱子比我想的大,紙箱上印著一個我看不懂的品牌,側邊貼著出貨單。嶼蹲在旁邊,兩隻手抱著箱子的角,像抱一隻剛撿到的狗。
「妳先戴口罩。」
她讓我幫她戴。耳朵兩邊掛好,我把鼻樑的鐵條壓緊。她的眼鏡馬上起霧了。
「我看不到。」她說,可是她在笑,口罩鼓起來一下。
我低頭看那張出貨單,職業病。商品名稱寫「光固化 3D 列印機」,下面一行小字是原產地。我在心裡把它歸進八位數的稅則號列,然後才發現自己在做什麼。
「妳在報關嗎?」嶼問。
「……沒有。」
「妳有。」她說,「妳的手指在敲。」
我們一人抬一邊,爬了五樓半。
在四樓轉角,她停下來喘,箱子壓在大腿上。我想起禮拜四那天,她說她坐在玄關聽我在這個轉角喘氣,就知道是我。
「重嗎?」
「重。」她說,「可是是我的。」
她說「我的」的時候,聲音跟平常不一樣。很輕,可是很硬,像在確認一個東西真的落地了。
我知道這台機器是怎麼來的。她賣掉了那件大兩號的黑西裝外套,賣掉了那件細肩帶洋裝,賣掉了倫敦帶回來的、我不知道是什麼的貴東西。她說那件外套是穿給她媽看的,她不需要穿給她看了。
這台機器裡面,沒有一塊錢是她家的。
我把我那一邊抬高一點,讓她輕一點。
上禮拜我說好了,這次我不要先準備。
所以我沒有量客廳,沒有查通風,沒有先上網看人家怎麼擺。這一個禮拜我忍了很多次。有一天晚上我在網路上打了「樹脂 揮發 室內」,打完,看了一下,按了刪除。
我等它來。
現在它來了,紙箱拆開,保麗龍掉滿地,那台機器站在客廳的地上:一個黑色的底座,上面罩著一個半透明的橘色壓克力蓋子,像一個倒過來的玻璃杯。
「要放哪裡?」嶼問我。
我看了看客廳。客廳兼廚房,不大。沙發、矮桌、我在家上班用的餐桌、冰箱、窗戶。
「妳說呢?」
她愣了一下。我知道她以為我會說。我一向都會說。
她在客廳繞了一圈,赤腳踩在保麗龍上,一顆一顆踩碎。她在窗戶邊停下來。
「這裡。」她說,「窗戶可以開,味道會出去。」她頓了一下,「而且妳在餐桌上班,轉頭就看得到。」
「我為什麼要看得到?」
「因為妳一定會一直看。」她說,「妳會擔心它燒起來。」
我沒有反駁。她說得對。
我們把我放在窗邊、從來沒用過的那張小摺疊桌搬過來,鋪上報紙。機器放上去,剛剛好。
這是這個家裡,第一個不是我決定位置的東西。
樹脂是一瓶灰色的,像淡掉的水泥。
嶼戴上丁腈手套,把瓶子搖了很久,倒進那個淺淺的槽裡。味道一下子就出來了,很衝,像剛油漆的牆加上一點化學實驗室。我把窗戶開到最大。
「很臭。」我說。
「很臭。」她同意,「可是我很喜歡。」
她禮拜四也是這樣說的。
她把筆電接上機器,打開一個檔案。螢幕上是一隻灰色的小貓,三百六十度轉著,臉很臭。
是那隻小貓。店裡賣得最好的那一隻。
「這三個禮拜,我每天都在做這個。」她說,「在電腦裡面捏。比黏土難,滑鼠沒有手指那麼聽話。」
「妳每天傳給我薄荷跟狗的照片,」我說,「沒有傳這個。」
「因為還沒好。」她說,「還沒好的東西,我不想給妳看。」
我看著她的側臉。她的口罩已經拉到下巴,眼鏡上還有一點霧。我想到她店裡那個鐵盒,那隻嘴太歪、沒有賣的原型小貓,現在住在我書架的第三層。
她不想給我看還沒好的東西。我也是。我們兩個都是。
第一次失敗了。
機器跑了四十分鐘,嶼一直蹲在旁邊看。我在餐桌上回貨主的信,回一句看一眼。四十分鐘後,平台拉起來,上面什麼都沒有。
槽底黏著一片灰色的薄膜,像一塊沒有形狀的痂。
嶼看著那塊痂,很久沒有說話。
我知道她現在的臉。那是十月,我傳了四則道歉之後,她已讀不回的那三天的臉。那是她準備要把手機翻面的臉。
我沒有說「沒關係」。我沒有說「再試一次就好」。我走過去,蹲在她旁邊,看那塊痂。
「為什麼會這樣?」我問。
她吸了一口氣。「底板沒調平。第一層沒有黏上去,後面就全部掉下去了。」
「第一層。」
「第一層最重要。」她說,「第一層黏不住,上面蓋再多都沒有用。」
我說:「那我們重新調。」
她轉頭看我,眼鏡的霧散了。
「妳會調嗎?」
「不會。」我說,「可是我很會看說明書。」
她笑了。很小聲,可是笑了。
我們花了一個小時調平台。
一張 A4 紙夾在平台跟螢幕中間,鬆一點,緊一點,拉拉看有沒有阻力。說明書是簡體字跟英文,嶼看英文,我看簡體,兩個人對照著念。有一句翻譯很怪,我們爭了五分鐘那到底是什麼意思,最後是嶼贏了。
第二次,晚上十一點開始跑。
螢幕上寫:預計時間 6 小時 38 分。
我原本以為,我會睡得著。
我不行。
那台機器的聲音不大,可是一直都在。底座裡的風扇低低地轉,像冷氣,可是比冷氣細。然後每隔幾秒,就有一個馬達的聲音,嗡——,平台往下沉,嗡——,平台往上拉。
沉下去,拉起來。沉下去,拉起來。
每一次停在最低的時候,會有一道紫色的光從底下亮起來,透過那個橘色的蓋子,整個客廳都染成一種很奇怪的琥珀色。然後暗掉。然後又是嗡——。
我躺在床上,從房門縫看那道光,一亮,一暗。
我在心裡數。數到第兩百多次的時候,我發現我在數。
三點十二分,我醒了。
不是被機器吵醒的。是我的習慣。半夜醒來,確認旁邊的人還在。
旁邊是空的。
床單是涼的。她的枕頭上有一根長頭髮。
我的心臟一下子掉下去,掉到很低的地方,比那個平台還低。我坐起來,手撐在床上,那一秒鐘裡我想到所有的事:一月的「晚點跟妳說」,IG 上的墾丁,十二月三十一號的二十七通。
然後我聽到嗡——。
我下床,打開房門。
她坐在客廳的地上,背對著我,抱著膝蓋,面對那台機器。橘色的光照在她身上,她整個人都是琥珀色的,像被封在裡面的一隻小蟲。她戴著耳機,我知道裡面沒有放音樂。
我站在門口看她,看了很久。
我的心臟一點一點回到原本的位置。
我走過去,坐在她旁邊。
她拿下一邊耳機,沒有轉頭。「吵到妳了?」
「沒有。」我說,「我醒來,妳不在。」
她轉過來看我。橘色的光在她的眼鏡上反射成兩個小小的方塊。
「對不起。」她說,「我應該跟妳說一聲。」
「妳說妳跑的時候要跟我說跑去哪裡。」
「我沒有跑。」她說,「我在這裡。」
她把那隻耳機塞到我耳朵裡。裡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一點點白噪音,跟機器的聲音混在一起。
「妳看。」她說,指著那個蓋子。
我湊過去。透過橘色的壓克力,可以看到平台倒掛著,上面已經長出一點東西了。很小,灰色的,倒過來的——是貓的耳朵。兩隻耳朵,從平台上往下長,像鐘乳石。
「它是倒著長的。」我說。
「對。」嶼說,「一層零點零五公釐。一隻貓要三千多層。每一層都要沉下去,照光,再拉起來。」
「很慢。」
「很慢。」她說,「可是不會倒。」
她看著那兩隻耳朵,臉上有一種我沒有看過的表情。
我看過她很多種臉。HER 上她傳廟口天婦羅的臉,赤峰街她瞇著眼睛找路人的臉,酒吧她用手遮住的臉,玄關裡她說「妳回來了」的那張臉。
這張不一樣。這張臉沒有在演,也沒有在逃。她只是很專心地,在看一個東西慢慢變成它自己。
我想,她小時候大概從來沒有機會這樣看一個東西。
嗡——。平台沉下去,紫光亮起,琥珀色鋪滿客廳。
我看了很久才想到它像什麼。
它像漲潮跟退潮。
每一次沉下去,被淹沒,被光照到,留下薄薄的一層。每一次拉起來,露出來,空氣進去。然後再沉下去。
一層一層。沒有一次是白費的。
她的筆電放在旁邊的地上,螢幕還亮著。
我隨便瞄了一眼,那上面不是貓。是另一個檔案,一個灰色的小人,站著,頭髮綁在後面,好像穿著有領子的衣服——
她手比我的眼睛快,啪一聲把筆電闔上了。
「那是什麼?」
「客人的。」她說,「我在練習做人。人比貓難。」
「妳不是還沒有客人?」
「……以後的客人。」她說,把筆電推到沙發底下,「還沒好的東西,我不想給妳看。」
我沒有再問。她說過了。
我把頭靠在沙發邊上,耳朵裡是那隻沒有音樂的耳機,跟機器的嗡——,跟她的呼吸。
我不記得我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我醒來的時候,天是灰藍色的,窗外的港有一艘貨櫃輪正在進來。嗡的聲音沒有了。客廳很安靜,安靜到我第一個反應是:怎麼了?
然後我發現,我在地上睡著了,背靠著沙發,嶼的頭在我肩膀上,她的眼鏡歪到一邊。
我沒有醒來確認。我睡了一整段,沒有醒來。
機器的螢幕上寫:完成。
五點四十分,嶼戴上手套,把蓋子打開。
平台慢慢拉到最高。上面倒掛著一隻灰色的小貓,濕濕的,亮亮的,樹脂一滴一滴往下掉,像蜂蜜。她說的,一月那個日本人印龍的影片,樹脂像蜂蜜。
她用一把小鏟子,把貓從平台上鏟下來,放進一個裝著酒精的盒子裡搖。搖完拿出來,用一盞紫色的小燈照。
我蹲在旁邊看,像一月她在店裡看我看收據那樣。
「好了。」她說。
她把那隻貓放在我的手心。
很輕。比黏土的輕很多。灰色的,表面有一點點很細的紋路,一層一層的,要湊得很近才看得到。臉很臭,耳朵往後壓,跟店裡那隻一模一樣。
然後我發現,牠的嘴是歪的。
不是印壞了。是一種很精準的歪,往左邊撇,跟書架第三層那一隻,一模一樣的角度。
我抬頭看她。
「我可以弄正的。」她說,「電腦裡,拉一下就正了。」
「那妳為什麼不弄?」
她把手套脫掉,一隻,再一隻,丟在報紙上。
「因為那隻是第一隻。」她說,「它住在妳的書架上。我想要這隻知道,牠是從哪裡來的。」
九點我有一個視訊會議。
我把那隻貓放在筆電旁邊,鏡頭照不到的地方。主管在講這個月的進口量,B 組要支援 A 組的哪幾家貨主,我在筆記本上寫,寫幾行就看牠一眼。
嶼在窗邊又開始倒樹脂,戴著手套,口罩拉到下巴,一邊倒一邊小聲哼歌。我聽了一下,是一首台語歌,曲子很舊,歌詞她只記得兩句,一直重複那兩句。
我想,那是秀英阿姨唱的。
主管說:「組長?妳有聽到嗎?」
「有。」我說,「抱歉,請您再說一次。」
我在心裡畫了一筆。今天的第一次對不起。
可是我發現我不太想數了。
晚上,機器又開始跑。這次是兩隻臭臉小貓,並排倒掛在平台上。預計時間 7 小時 12 分。
我躺在床上,房門開著。
嗡——,沉下去。紫光,琥珀色。嗡——,拉起來。
嶼從客廳走進來,躺到我旁邊,背對我。我的手放到她腰上。
「妳不去看它?」我問。
「它會自己長。」她說,「我明天早上再看。」
她把我的手拉到前面,壓在她的肚子上。
嗡——。
我在黑暗裡聽著那個聲音,一沉,一起。這個家裡,第一次有一個不是我們兩個發出的聲音,整夜都在。
我以為我會睡不著。
我睡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