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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間》・嶼・第 18 篇

isle.figures2021 年 6 月 3 日

玄關

三級第三個禮拜,我學會了頂樓所有的聲音。

早上七點二十,門鎖兩次,拉一下。那是澗出門。

以前我會睡到中午。現在那兩聲喀、喀,比鬧鐘還準,我每天都在第二聲的時候醒來,然後聽她的腳步一層一層往下,感應燈在她頭頂一盞一盞亮,到一樓,鐵門碰一聲,就沒有了。

八點,隔壁頂樓的阿姨晒衣服,衣架刮過鐵桿。九點,港那邊有船鳴笛,短的。十點,樓下的狗叫三聲,因為收垃圾的車沒有來,牠在等一個不會來的東西。中午的鐵皮會熱到發出聲音,像有人在上面慢慢走路。下午兩點,雨。基隆的雨不用預報。

然後是最長的那一段。


我這輩子沒有等過任何人回家。

小時候在大安區,放學是司機接,回到家是秀英阿姨站在門口。爸媽回來的時候我通常已經睡了,或者假裝睡了。我不等他們,因為等了也沒有用,他們進門第一件事是講電話。

十三歲以後是寄宿學校。週末大家的爸媽開車來接,我坐在宿舍窗台上看停車場,看別人被接走。我也不是在等,我只是在看。後來我連看都不看了,週末就去圖書館,那裡沒有窗戶對著停車場。

都是別人等我。或者,沒有人等我。

所以我一直不知道,等一個人回家,原來一整天都會在做這件事。


我學著煮飯。

YouTube 上一個阿嬤教番茄炒蛋,她說蛋要先炒到半熟起鍋,番茄炒軟再倒回去。我看了四遍,第一次蛋炒成灰色的,第二次番茄沒有軟,第三次就還可以。我拍照傳給澗。

「第三次。」

她中午回:「看起來很好吃。」

「妳騙人。」

「妳說的是第三次,第三次一定比第一次好吃。」

我看著那句話笑了很久。她連安慰人都要講道理。

我每天傳很多東西給她。薄荷又長了兩片葉子。米色毛巾晒乾了,有太陽的味道。今天確診的數字。樓下的狗。三點的雨。我以前一天回一則都嫌多,現在我會在一點、兩點、三點各傳一次,然後盯著那行字,等它從「已送達」變成「已讀」。

她辦公室裡要隔著壓克力板,面對牆吃便當,手機放抽屜。她已讀得很慢。

我開始懂了。

懂她十月那三天,懂她二十七通,懂她坐在沙發上扣到最上面一顆扣子。我以前覺得她太用力了,現在我知道,那不是用力,那是一個人一整天的時間,全部都長在一行字的後面。


她說六點半到家。

她每天都六點半到家。A 組下班是六點,走回來二十五分鐘,她會在路口的超商停一下,買明天的口罩跟我的珍奶——飲料店都關了,她就買超商的奶茶,說「先將就」。

六點半,沒有。

六點四十,沒有。我把番茄炒蛋蓋起來。

七點,我把手機的靜音關掉了。

那是我第一次把它關掉。從我有手機開始,它就是靜音的,因為鈴聲會讓我覺得有人在找我,而有人在找我,通常不是好事。我把音量調到最大,放在桌上,螢幕朝上。

七點二十,我傳了一則:「妳到哪了?」

打完,我盯著那四個字。我從來沒有問過任何人這句話。

已送達。

沒有已讀。


七點四十,我想到的第一件事是:確診。

新聞上說,有人上午還在上班,晚上就被救護車載走,家人到隔天才知道人在哪。我想到她的辦公室,隔著壓克力板,面對牆,那麼多人摸過同一台影印機。

八點,我想到第二件事:她不回來了。

這個想法太蠢了,蠢到我自己都知道。她的牙刷在杯子裡,她的灰色毛巾掛在我的旁邊,她的報關法規夾著我那隻最歪的小貓。她不可能不回來。

可是我的身體不知道。

我的身體只記得,十三歲那年,我在希斯洛機場等一個說好會來接我的學校職員,等了三個小時。他後來來了,說塞車。那三個小時裡,我一直在想,如果沒有人來,我要去哪裡。

我打了第一通。

響到轉語音信箱。

八點半,我打了第二通。

還是語音信箱。

我把手機放下。兩通。這是我們說好的,十二月三十一號那天晚上,她說二十七通,我說兩通。兩通,然後去睡。

我沒有去睡。


我坐到玄關的地上。

那扇暗紅色的鐵門,關起來會卡一下。我背靠著鞋櫃,膝蓋抱在胸前,面對門。

樓梯間的感應燈從門縫底下透進來一條線。有人上樓,燈就亮;人走過了,三十秒之後,暗掉。

這棟樓有五層,我們在頂樓再上去半層。三樓的上班族八點多回來,燈亮了,我坐直。腳步停在三樓,門開,門關,燈暗。

四樓的阿公去倒垃圾,燈亮,我坐直。腳步往下,燈暗。

我開始數。亮一次,暗一次,是一。我在心裡畫正字,像澗被貨主罵的那天,她在心裡畫的那樣。

第七個正字的時候,我發現我坐得很直。

像她十二月三十一號那樣。

我把頭靠在膝蓋上,對著空氣說:「對不起。」

那天她等了我五個小時。我今天才兩個小時,就已經想要把整棟樓的燈都打開了。


九點十分,燈亮了。

腳步很慢,一層,一層。在四樓轉角停了一下,有人在喘。然後是最後那半層,比較陡的那幾格。

我認得那個腳步。我每天早上七點二十聽它往下走。

鑰匙插進去。

我站起來,手比我快,先把門打開了。門卡了一下,然後拉開——

她站在那裡。兩層口罩,頭髮被汗黏在額頭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一手拿著包包,一手拿著超商的袋子。袋子裡是一瓶奶茶。

她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後往後退了一步。

「不要過來,我先——」

「妳手機。」我說。我的聲音比我想的還要啞。

她低頭看了一下包包。「沒電了。海關的系統下午當機,一整批的貨要重送,我在那邊等到八點,想說回來再跟妳——」她停住了。她看見我的臉。

「……妳打給我了。」

「兩通。」我說,「我只打了兩通。」

她看著我,口罩上面那雙眼睛,一下子就紅了。


她說:「我先去洗澡,我身上都是外面——」

我抓住她的手腕。

三個禮拜了,她每天回家第一句話都是「不要過來」。我每天都讓她先去洗。今天我不要。

「不要。」

「嶼,外面很髒——」

「我不要。」我把她拉進來,門在她背後關上,卡了一下。「我等妳很久。」

我把她的口罩拉下來,一層,再一層。她臉上有兩道很深的壓痕,從鼻樑到耳朵。我用手指碰那條痕。

她不動了。

然後她丟下包包。袋子裡的奶茶倒了,滾到鞋櫃底下。她兩隻手捧住我的臉,把我推到門上。

鐵門很冷。她的嘴很熱。


「說出來。」她貼著我的嘴說,「妳剛剛在想什麼。」

我不想說。我想用手遮臉,可是她比我快,一手抓住我兩隻手腕,按在門上,在我頭頂上面。她的手還有酒精的味道,冰冰的,刺刺的。

「說。」

「……我以為妳確診了。」

她的嘴往下,到我下巴。

「還有呢。」

「我以為妳不回來了。」

她停了一下。我感覺到她的呼吸在我脖子上斷了一拍。

「還有呢。」

「我坐在這裡數燈。」我說,聲音開始抖,「三樓的人回來,我站起來。四樓的阿公去倒垃圾,我也站起來。我數到第七個正字。我坐得跟妳一樣直。」

她把額頭靠在我肩膀上。很久都沒有動。

「嶼。」

「嗯。」

「對不起。」

「妳不准說對不起。」我說,「這是我欠妳的。十二月那天妳等了我五個小時,我今天才兩個小時就快要瘋掉了。」

她抬起頭看我,眼睛還是紅的,可是有一點東西在裡面燒起來。

「那妳現在知道了。」她說。

「我知道了。」

「那妳要怎麼辦?」

我看著她。我說:「妳要讓我確認。」


她沒有讓我去床上。

她連鞋都沒脫。我的寬帽 T 被她從下面掀起來,卡在我舉著的手臂上,她就讓它卡在那裡,像把我的手綁在門上。我的背貼著鐵門,冷得我一縮,她的手馬上貼上來,整個手掌壓在我的腰上。

「讓妳變熱。」她說。

外面的感應燈暗了。門縫底下那條光沒有了。玄關一片黑,我什麼都看不到,我的眼鏡在剛才被她拿掉了,不知道放到哪裡。

只有聲音。

她的呼吸。她襯衫的布料擦過我的皮膚。皮帶扣碰到門,叮的一聲。我自己的聲音,我一直咬著不讓它出來,她咬我的耳朵,說「不准忍」,我就忍不住了。

她的手很慢。慢到我想罵人。我真的罵了,英文的,她在黑暗裡笑了一下,那個笑貼著我的鎖骨,震動一路傳下去。

「說出來。」

「……妳快一點。」

「不是這個。」

我知道她要什麼。我把臉轉開,可是她的手停了,就停在那裡,不動,等。

她每次都會停下來等。她等過太多沒有說出口的東西了。

「……妳回來了。」我說。

我說完,自己都愣住了。

那是秀英阿姨每天在門口說的話。我十三歲以後,再也沒有人對我說過,我也從來沒有對任何人說過。我以為我早就忘記怎麼說了。

澗在黑暗裡靜了一秒。

然後她吻我,吻得很重,重到我的後腦勺撞上鐵門,她的手馬上墊過來,跟在店裡那張小床上一樣。

「我回來了。」她說,貼著我的嘴,「我回來了。我回來了。」


樓下有人上樓,感應燈亮了。

門縫底下又有了一條光,細細的,照在我們的腳上。她的皮鞋,我光著的腳,地上倒掉的奶茶。

我腳軟了,整個人往下滑,她用膝蓋撐住我。我的手還舉在頭上,被帽 T 纏著,我抓不到任何東西,只能抓著那件帽 T,指節都白了。

那條光在發抖。或者是我在發抖。

我覺得我像那盞燈。有人來,就亮;亮到最亮的時候,整個樓梯間都是白的,什麼都看不到,什麼都不用想。然後很慢、很慢地暗下去,暗到只剩門縫底下的一條線。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碎在她的肩膀上。

外面的燈暗了。


我們坐在玄關的地上。

她的背靠著鞋櫃,我靠著她。她終於把皮鞋脫了,一隻踢到門邊,一隻還掛在腳上。她身上有汗、有酒精、有外面的雨和公車的味道。我以前很討厭別人身上有外面的味道。

我沒有去洗。

我發現我不想去洗。不是因為我學會了,是因為我不想離開這個地上,不想離開這個味道。這是她走了一整天的路,帶回來的東西。

「妳不去洗嗎?」她問。她的聲音也啞了。

「妳才要去洗。」我說,「妳一身外面。」

她笑了。「這次換我先去?」

「我們一起去。」

她低頭看我。

「我們一起怕,」我說,「也一起洗。」


那天晚上我們十點才吃飯。

番茄炒蛋冷掉了,飯有一點燒焦,鍋底那一層是褐色的。她吃得很慢,連燒焦的那一層都刮起來吃掉了。

「第四次。」她說,「比第三次好吃。」

「妳又在騙人。」

「沒有。」她說,「第四次有人等。」

我沒有回她。我低頭吃飯,因為我的眼睛很燙。

奶茶從鞋櫃底下撿出來,瓶子凹了一角,她插上吸管遞給我。「先將就。」

我喝了一口。超商的奶茶太甜了,一點都不像半糖。

可是很好喝。


睡前,我把我的行動電源塞進她的包包內層,放在那個寫著「媽」的信封旁邊。

她在浴室刷牙,從鏡子裡看我。

「那是什麼?」

「妳明天不准沒電。」我說。

她吐掉泡沫,擦了擦嘴,走過來。

「嶼。」

「嗯。」

「我下禮拜三,換 B 組,在家上班。」她說,「妳的印表機,那天會到。」

「我知道。」

「那天我在家。」她說,「我們一起等它。」

我把燈關掉,躺下來,背對著她。

她的手放到我的腰上。

我把那隻手往前拉了一點,壓在我的肚子上,用我的兩隻手蓋住。

「妳回來了。」我又說了一次,小小聲的,對著牆。

她在我的後頸上說:「我佇遮。」

外面的感應燈亮了,又暗了。這次我沒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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