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澗・第 17 篇
三級
五月十九號,全台三級警戒。
新聞是中午出來的。辦公室裡所有人都停下手邊的事,盯著牆上那台電視。指揮中心的記者會,數字一個一個跳出來,兩百多,然後是更多。萬華,茶藝館,雙北。然後是:全國。
主管拍了兩下手。「好,大家聽一下。我們是報關,進出口要繼續,貨不能停。公司會分組,A 組 B 組輪流進辦公室,另外一組在家。可是海關那邊有些東西還是要人去跑,所以——」
他看了我一眼。
我是組長。我知道他要說什麼。
「澗,妳 A 組。」
我點頭。
我傳訊息給嶼:「全國三級了。」
她秒回。「我知道,我在看。」
「店呢?」
「沒有人會來的。」她說,「我關了。」
我盯著那幾個字。她開了九個月的店,一個月來四十一個人,現在一個都不會來了。
「我還是要上班。」我打。
她過了一下才回。
「我知道。」
然後又一則:
「妳要戴好口罩。」
那天晚上我回家的時候,她站在門口等我。
不是在沙發上,是在門口。門一開,她就站在那裡,好像她已經在那裡站了很久了。
我還沒進門就說:「不要過來。」
她停住了。
「我先去洗澡。」我說。
我從她旁邊繞過去,盡量不碰到她。我把包包放在玄關的地上,鞋子脫在門外,外套直接丟進洗衣機。我進浴室,把門關上。
熱水開到最大。我站在水下面,用沐浴乳從頭搓到腳,搓了兩遍。
洗完出來,她坐在沙發上。看我。
「好了。」我說,「可以了。」
她沒有過來。
接下來的每一天,都是這樣。
早上七點出門。戴兩層口罩,一層醫療的,外面一層布的。包包裡放一瓶七十五度的酒精,一包濕紙巾,一雙手套。
街上沒有人。
基隆從來沒有這麼安靜過。廟口的攤子全部收起來了,鐵捲門一排一排拉下來,上面貼著手寫的「暫停營業」。愛四路上一台車都沒有,紅綠燈還是照樣在換,綠了,黃了,紅了,對著空的馬路。
便利商店門口貼著 QR code。我每進一家店,就拿手機掃一次,傳一封簡訊,1922。到了月底,我的簡訊匣裡全是那個號碼。
辦公室裡,座位隔一個坐一個,中間放壓克力板。大家說話隔著兩層口罩,聲音悶悶的,像在水裡講話。吃飯不能一起吃,各自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對牆壁,很快地吃完,再把口罩戴回去。
海關那邊的人也少了。窗口開一半,排隊的人站在地上貼的線後面,一個一個,隔一公尺半。
我每天把每一份文件核對三次。不是因為怕錯。是因為我發現,只要我在核對,我就不會一直想那個數字。
每天中午兩點,記者會。兩百多,三百多,四百多。
回家以後,我還是先洗澡。
我不碰她。我不抱她。她遞過來的毛巾,我不接,我用自己掛在浴室裡的那條。
晚上睡覺,我睡在床的邊邊。我背對她。
這是第一次,是我背對她。
她沒有說什麼。前幾天,她都沒有說什麼。
可是我知道她醒著。我感覺得到她在我後面,睜著眼睛,看著我的後腦勺。
我知道那是什麼感覺。
她開始一直傳訊息給我。
以前她傳訊息是看心情,可以好幾個小時不回。現在她一個小時傳三則、四則。
「米色毛巾晒好了」,附一張照片。
「薄荷長出新的葉子了,妳說對了,牠沒死」,附一張照片,一片很小的綠葉,從那盆我換過土的薄荷裡冒出來。
「中午吃泡麵」「其實是吃兩包」「不要罵我」
「樓下那隻狗又在叫了」
「今天確診四百多」「妳們辦公室還好嗎」
「妳有沒有戴兩層」
我在辦公室,隔著壓克力板,一則一則看。
我知道她在做什麼。她一個人在那個頂樓,一整天,沒有店可以去,沒有人可以見,沒有客人可以笑給他們看。她是一個需要人群的人,就算她不讓人群靠近,她也需要人群在那裡。
現在只剩下我。
而我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走進浴室,把門關上。
第八天,我回家的時候,她沒有在門口等我。
我開門,屋子裡很暗,只有她房間——我們的房間——透出一點光。
我照樣把包包放在玄關,鞋子脫在外面,外套丟進洗衣機。我走進浴室。
她站在浴室門口。
她什麼時候站過來的,我沒聽到。她靠在門框上,手抱在胸前,看著我。
「妳知道妳現在在做什麼嗎?」她說。
我站在蓮蓬頭旁邊,手上拿著洗髮精,沒有說話。
「妳在做我以前做的事。」她說,「妳一回來就去洗。妳不碰我。妳睡在床的邊邊,背對我。」
她的聲音很平。可是她的手抱得很緊,指甲掐在自己的手臂上。
「我是怕帶回來給妳。」我說。
「我知道。」
「外面的數字每天在漲。我們辦公室在港邊,每天有人進進出出。我坐的公車,我去的海關,我進的便利商店——」
「我知道。」
「我不能讓妳——」
「澗。」她打斷我。
她走進來。她站在我面前,浴室很小,我往後退,背碰到磁磚。
「妳以前跟我說,」她說,「妳半夜會醒來,確認旁邊的人還在。」
「嗯。」
「這八天,」她說,「妳都睡在床的邊邊。我半夜醒來,看著妳的背,我想確認妳還在,可是我不敢碰妳。」
她的眼睛紅了。
「我終於知道妳那種感覺了。」她說,「很爛。」
我站在那裡,手上還拿著洗髮精。
我想到十四歲那扇門。我想到我一直以為,只要把門鎖好,壞東西就進不來。
可是我把她也鎖在外面了。
「我不知道該怎麼辦。」我說。
這是我第一次跟她說這句話。
我一直是那個知道該怎麼辦的人。知道熱水要四十二度,知道衣架要準備十四個,知道貨櫃被抽到 C3 要寫哪三份文件。
可是這個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怎麼保護一個人,又不推開她。
她看著我。
然後她伸手,把我手上的洗髮精拿走。
她倒了一點在手心,搓開。
「低頭。」她說。
她沒有脫衣服。她就站在淋浴間外面,捲起袖子,像三月那天一樣,幫我洗頭。
熱水打在她的手臂上,她的袖子濕了一大片,她不管。
「妳出門戴兩層口罩。」她一邊揉一邊說,「回家先洗澡,這個可以。我不反對。」
「嗯。」
「可是洗完以後,」她說,「妳要出來。妳要抱我。」
我沒有說話。
「我們住在一起。」她說,「就算妳不碰我,我們也是用同一個馬桶,同一個冰箱,同一個門把。如果真的有什麼,妳睡在床的邊邊,也擋不住。」
她說得很對。我知道她說得很對。我在辦公室每天看的那些防疫規定,我比誰都清楚。
我只是害怕。
「我怕。」我說。
「我也怕。」她說,「所以我們一起怕。不要妳一個人在床的邊邊怕,我一個人在另一邊怕。」
她開始沖水。用手擋在我的額頭上,讓泡沫不要流進眼睛。
那天晚上,我洗完澡出來,她站在房間門口等我。
我走過去。我抱住她。
八天。八天沒有抱她了。她身上是我們共用的那瓶沐浴乳的味道,還有一點點樹脂的味道——那是什麼?我沒有問。我只是把臉埋在她的頭髮裡,聞著那個味道,抱著她,抱了很久。
她的手繞過來,放在我的背上,拍了兩下。
很輕。像在哄一個小孩。
「好了。」她說,「好了。」
睡覺的時候,我躺回床的中間。
她背對著我。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
她往後靠了一點,讓她的背貼著我的胸口。
「澗。」
「嗯。」
「我跟妳說一件事。」
「好。」
「妳不要生氣。」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什麼事?」
她安靜了很久。
「我訂了一台 3D 印表機。」她說,「下禮拜會到。」
我愣了一下。
「用什麼錢?」我問。說出口才發現,這不是我應該第一個問的問題。
可是她沒有生氣。她好像知道我會這樣問。
「我把那件西裝外套賣了。」她說,「大兩號那件。還有那件黑色洋裝。還有一些我從倫敦帶回來的、很貴的、我從來不穿的東西。二手網站,這八天賣掉的。」
我說不出話。
那件外套。赤峰街那天她穿的那件,吃河粉的時候滑下來,我幫她拉好的那件。
「妳不要那件外套了?」
「那件是穿給我媽看的。」她說,「我不需要穿給她看了。」
她握住我放在她腰上的手。
「而且,」她說,聲音小下去,「那天妳碰我肩膀的那一秒,我記得就好了。外套不用留著。」
我躺在那裡,抱著她。
窗外的港很暗。三級以後,港邊的燈好像也關了一半,貨櫃輪還在,可是少了很多。整個基隆安靜得像一個被按了暫停的畫面。
只有我們兩個人的呼吸,在這個暫停的畫面裡,一起一伏。
我想,一台用她自己的東西換來的機器,下禮拜會送到這個頂樓。
它會放在哪裡?客廳?餐桌旁邊?它會發出什麼聲音?
我想到我得去量一下客廳的空間。我得查一下那種機器要不要通風,樹脂會不會有味道,要不要買一台空氣清淨機。我得——
我停下來。
我沒有要準備。這一次,我不要先把所有的東西都準備好。
我要等它來。然後跟她一起,看它要放在哪裡。
「嶼。」
「嗯?」
「妳身上有樹脂的味道。」
她笑了一下,在黑暗裡。「我這幾天在看人家開箱影片,買了一小瓶樹脂試聞。」
「好聞嗎?」
「很臭。」她說,「可是我很喜歡。」
我把臉埋進她的後頸。
「睏啦。」我說。
「妳佇遮。」她說。
不是我在這裡。是妳在這裡。
她用台語說的,腔調有一點奇怪,像很久沒有用的東西,拿出來擦一擦,還有一點生鏽。
可是她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