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嶼・第 16 篇
另一種聲音
那是一個很普通的週日。
四月,基隆難得連續晴了三天。我們把棉被拿到頂樓外面晒,晒衣架上掛滿了,風一吹,整排棉被鼓起來,像很多面白色的帆。
澗在水泥地上蹲著,幫那兩盆養不好的薄荷換土。她穿著舊 T 恤和運動褲,手上都是泥,額頭上有一道她用手背擦汗留下來的黑印子。我坐在門口的台階上看她,跟她說那盆已經死了,換土也沒用。
「還沒死。」她說,「根還是白的。」
她說得很認真,好像在報告一個貨櫃的檢驗結果。
我笑她。她不理我,繼續把土壓實,一點一點,用指尖壓。
那是我第一次覺得,週日可以是這個樣子。不用逃去哪裡,不用見誰,不用演。晒棉被,換土,笑一盆不會活的薄荷。
然後她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一眼螢幕。
我看到她的臉變了。不是很大的變化,就是嘴角往下了一點點,肩膀往上了一點點,像是有人從背後拍了她一下,她還沒轉頭,身體已經準備好了。
她把手上的泥在褲子上抹了抹,接起來。
「媽。」
我回到屋裡洗碗。
我不是故意要聽的。頂樓的鐵皮屋很小,窗戶是開著的,她就站在窗外的水泥地上,背對著我,看著港。我在流理台前面,跟她只隔著一面牆和一扇紗窗。
我一開始沒有認出那是她的聲音。
那個聲音比較高。比較軟。尾音會往上飄,像一個在跟大人撒嬌的小孩,又像一個在哄小孩的大人。
而且她在講台語。
我從來沒有聽過澗講台語。她跟我講國語,跟同事講國語,在電話裡跟貨主講國語,每一個字都很清楚,像印出來的。可是現在,她在講一種很圓的、黏在一起的話,我聽了好幾句才反應過來,那是台語。
「好啦……我知啦……」
「無啦,我有食飽……」
「彼个我下禮拜提過去……」
我手上的碗停在水龍頭下面。
我聽得懂台語。
這件事沒有人知道。我爸媽不知道,Phoebe 不知道,前面五個都不知道。我自己都快忘了。
我小時候是保母帶大的。她叫秀英,我叫她秀英阿姨,雲林人,住在我家後面那間小房間。我爸媽跟我講國語,跟客人講英文,只有秀英阿姨跟我講台語。
她會一邊幫我洗頭一邊唱歌,唱什麼我已經忘了。她會在我發燒的時候整晚坐在床邊,用台語說「乖,睏啦,阿姨佇遮」。她會在我考試考不好、爸爸不說話的時候,偷偷塞一顆糖給我,說「莫哭,妳上乖」。
十三歲那年夏天,我要去英國。出發前一天,媽媽跟秀英阿姨說,以後不用來了。
秀英阿姨在那間小房間裡收東西,收了一個下午。她的東西很少,一個行李箱就收完了。
她走的時候,在門口抱了我一下,說:「去彼爿愛食飽,知無?」
那是我最後一次聽人用那種聲音跟我說話。
水一直流。我忘了關。
澗在外面講了很久。我聽到一些片段。
表弟要結婚了,五月底。媽媽要她去,要她包紅包,要她包兩份,一份她的,一份媽媽的,因為媽媽「這個月比較緊」。
澗說好。
媽媽說阿姨問她怎麼還沒結婚。
澗說:「哎唷,妳就說我工作很忙嘛。」
媽媽說了什麼,我聽不到。澗沉默了很久。
然後媽媽好像問了一句什麼。澗的聲音頓了一下,然後用國語說:
「室友啦。」她說,「一起分房租的。」
我把水龍頭關掉。
我把那個洗到一半的碗放回水槽裡,碗裡還有泡泡。我擦乾手,站在流理台前面,不知道該做什麼。
室友。一起分房租的。
我不分房租。她只讓我出水電。
我知道這不是重點。我知道為什麼她要這樣說。我自己也一樣——我家的人根本不知道澗存在。我媽要是問我住哪裡,我大概會說「朋友家」,或者乾脆不回。
我知道。我都知道。
可是那兩個字掉進我的耳朵裡,像一顆很小的石頭掉進一杯水,沉到底,就躺在那裡。
外面的聲音又變回台語了。
「好……好……我知啦……」
「媽,妳莫按呢講……」
然後是很長的一段沉默。很長。長到我以為電話掛了。
然後我聽見那句話。不是澗說的,是從她的手機裡漏出來的,一個女人的聲音,很小,可是很清楚:
「媽媽只有妳了。」
澗沒有馬上回答。我看著窗外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在那一瞬間,很慢地,往下沉了一點點。
「我知。」她說。
很輕,很軟,很乖。
她掛了電話以後,在外面站了很久。
我從窗戶看著她。她站在晒衣架旁邊,那些棉被被風吹得一鼓一鼓的,她站在中間,很小,很直,看著港。
過了大概五分鐘,她蹲下來,繼續幫薄荷換土。
壓實。一點一點,用指尖壓。
她進來的時候,臉上已經沒有表情了。
她洗手,洗了很久,把指甲縫裡的土一點一點刷出來。她看到水槽裡那個洗到一半的碗,什麼都沒說,把它洗完,擦乾,放回櫃子裡。
然後她打開冰箱,拿出一顆高麗菜,開始切。
才四點。我們從來沒有四點就開始煮晚餐。
我站在旁邊看她切。高麗菜切得很細,細到不像是要炒的,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專心才能不去想別的事的工作。
「妳媽?」我說。
「嗯。」
「表弟要結婚?」
她的刀停了一下。「妳聽到了。」
「窗戶開著。」
她點點頭,繼續切。
我靠在冰箱上,看著她的側臉。我想問她紅包要包多少,想問她媽媽這個月為什麼比較緊,想問她「媽媽只有妳了」這句話她聽了幾年。
我問的是:「室友喔?」
我用一種很輕鬆的語氣說。笑笑的,像在開玩笑。這是我最擅長的,把一件很重的事,用很輕的方式丟出去,這樣如果對方接不住,我可以說我在開玩笑。
她的刀停下來了。
她放下刀,轉過來看我。她的臉上有一種我沒有看過的表情,很累,很抱歉,還有一點害怕。
「對不起。」她說。
「我在開玩笑。」
「妳不是。」她說。
我閉嘴了。
她跟我說了。
她媽媽知道她喜歡女生。二十歲那年,第二任來家裡吃過一次飯,媽媽看出來了。媽媽沒有罵她,也沒有哭,只是在那個人走了以後,坐在客廳,說了一句:「妳不要讓妳阿姨她們知道。」
就這樣。從此以後,家裡沒有人再提過。
「她知道。」澗說,「她只是不想知道。」
「所以室友。」
「所以室友。」她低下頭,「她剛剛問我,上次那個幫我搬東西的是誰。我搬家的時候,第二任有來幫忙。她以為……她以為我還跟她在一起。我說沒有。她問那現在跟誰住。」
她停了一下。
「我說室友。因為如果我說是女朋友,她會沉默。她會沉默很久,然後說『好啦,妳自己知道就好』,然後下一次打來,會再問一次阿姨問我怎麼還沒結婚。」
她看著我。
「我不想讓妳變成她沉默的那個東西。」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我想說沒關係。我想說我家更糟,我家根本不會問。我想說我們兩個半斤八兩,誰也不用跟誰道歉。
可是我想起秀英阿姨。
我想起剛剛澗在電話裡的聲音,那個很軟、很乖、尾音往上飄的聲音。那是一個小孩的聲音。一個十四歲就要隔著門跟債主說對不起的小孩,一個十六歲就變成媽媽的情緒出口的小孩,到現在二十八歲了,接起媽媽的電話,還是會變回那個聲音。
我知道那個聲音。我在鏡子裡看過那個表情。
「妳講台語很好聽。」我說。
她愣住了。
「我聽得懂。」我說,「我保母是雲林人。她一直跟我講台語,講到我十三歲。」
「妳從來沒說過。」
「我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
她看著我,很久。
「她叫什麼名字?」她問。
我差點哭出來。十年了,沒有人問過秀英阿姨叫什麼名字。
「秀英。」我說。
那天晚上,我們吃了一大盤炒高麗菜。切得太細了,炒出來有點軟爛,像高麗菜泥。
我們都沒說。我們都吃完了。
睡覺的時候,我背對著她,她的手放在我的腰上。
我在黑暗裡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港。
「澗。」
「嗯?」
「妳可以用台語跟我說晚安嗎?」
她安靜了一下。我感覺得到她的手在我腰上動了一下,好像在猶豫。
「為什麼?」
「因為我想聽。」我說,「我想聽妳用那個聲音,跟一個不會讓妳累的人說話。」
她很久沒有出聲。
然後她把額頭靠在我的後頸上。她的呼吸很熱,噴在我的皮膚上。
她用很低、很輕的聲音說:
「睏啦。」
就兩個字。
可是那兩個字不是她跟她媽媽說話的那個聲音。不是那個往上飄、很乖、很累的聲音。
是一個往下沉的聲音。很穩,很低,像潮水退下去以後,沙灘上留下來的那一層很平很平的水。
「我佇遮。」她又說。
我在這裡。
我閉上眼睛。秀英阿姨坐在床邊的樣子,跟窗外港口的燈,疊在一起。
我睡著之前,想著那兩個字。
室友。
我想,總有一天,我要讓她不用再說那兩個字。
我不知道那一天要怎麼來。我只知道,我第一次想要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