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澗・第 15 篇
換我確認
那個貨櫃被抽到 C3。
報關的人都知道這三個字母是什麼意思。C1 是直接放行,C2 是要審文件,C3 是要開櫃,海關的人會把整個貨櫃打開,把箱子一箱一箱搬出來,拆開,看裡面的東西跟你報的是不是一樣。
那個貨主跟我們合作六年了,是我入行第一年就接的客人。他進口廚房用品,鍋子、刀具、砧板。六年來從來沒有出過事。
這一次,開櫃以後,海關在鍋子的箱子後面,找到四箱沒有申報的電子秤。
不是我報錯的。我報的是貨主給我的發票和裝箱單,每一行都核對過三次。是他那邊的人多塞了東西,沒有告訴我們。
可是他打電話來的時候,第一句話是:「妳們是怎麼做事的?」
我在電話裡說了十一次對不起。
我有數。我不知道為什麼要數,可是我的腦袋自己在數。每說一次,就在心裡畫一筆。
他罵了二十分鐘。罵我們公司,罵我,罵海關,罵他自己的員工,最後又罵回我。他說他的貨要卡多久,他的客戶在等,他要賠多少錢,這些錢誰要出。
我說對不起。我說我們會盡快處理。我說對不起。
主管站在我的座位旁邊聽,聽完以後拍拍我的肩膀,說:「妳先跟他道歉,他氣消了就好。我們的文件沒問題,海關那邊我去講。」
他說得很輕鬆。好像道歉是一種很便宜的東西,拿出去就好了,不用錢。
我從小就很會道歉。
那天我沒有去嶼的店。
週四。我下午四點傳訊息給她:「今天要加班,不過去了。」
她回:「好。」
然後過了一下,又一則:「妳幾點會到家?」
我看著那則訊息。她從來沒有問過我幾點會到家。
我打:「不知道,可能很晚。」
她回:「好。」
然後就沒有了。
我把手機放回抽屜。我還有一份更正申報要寫,一份給海關的說明,一份給貨主的書面報告。每一份都要寫得很工整,每一個字都要在對的位置,每一份都要在最後一行寫上「造成不便,深感抱歉」。
九點四十分,我走出辦公室。
下雨了。
我的傘在抽屜裡,我知道它在抽屜裡。我站在辦公室樓下的騎樓,想著要不要上去拿。電梯要等,警衛要開門,我要再經過一次我的座位,看到那三份文件的影印本還放在桌上。
我沒有上去。我走進雨裡。
從辦公室到頂樓,平常走二十五分鐘。那天我走了四十分鐘。不是因為雨,是因為我走得很慢,慢到好像在拖延什麼,可是我不知道是在拖延什麼。
雨很冷。三月的基隆,春天還沒有來,雨是那種細細的、斜斜的,會從傘底下鑽進來的雨,而我連傘都沒有。
襯衫濕透了,貼在背上。頭髮濕透了,水從馬尾流下來,流進領口。我的鞋子裡全是水,每走一步就發出很難聽的聲音。
我一直在想那十一次對不起。
我在想,十四歲那年,那些人來敲我家的門,我爸叫我不要開。他們敲了很久,敲得很大聲,在門外面喊我爸的名字,喊他欠的錢。我站在門後面,手放在門把上,抖得很厲害。我爸躲在房間裡,沒有出來。
是我隔著門說的。我說:「對不起,我爸爸不在家。」
我說了很多次。一直說到他們走。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門鎖兩次。
十點二十分,我爬上五樓,再半層。
門裡面的燈亮著。
我站在門口,鑰匙拿在手上,突然不想進去。我不想讓她看到我這個樣子。全身濕透,眼睛應該是紅的,臉上應該是那種在電話裡說了十一次對不起的表情。
她喜歡的是那個會記住她不吃香菜的人。那個會擦筷子、會用手腕試水溫的人。那個什麼都準備好的人。
不是這個。
我還沒把鑰匙插進去,門就開了。
她站在門口。
灰色帽 T,眼鏡,頭髮綁成一個很亂的包包頭。她看著我,從頭到腳,看了一遍。
她沒有說「妳怎麼沒帶傘」。她沒有說「妳怎麼這麼晚」。
她說:「進來。」
我進去。我站在玄關,水從我身上滴下來,在地上積成一小攤。我想說對不起,地板會濕。
她先開口了。
「我四點就回來了。」她說,「妳說不過來,我就把店關了。」
「妳不用——」
「我知道我不用。」她說,「我想。」
她伸手,把我手上的鑰匙拿走,放在鞋櫃上。然後她把門關上,鎖了兩次,拉一下。
「好了。」她說。
她把我帶進浴室。
我站在那裡,像一個不會自己脫衣服的小孩。我的手很冷,冷到手指不聽話,解第一顆扣子的時候,解了三次都沒有解開。
她把我的手拿開。
「我來。」
她一顆一顆地解。很慢,很專心,眉頭皺著,像在處理一件很重要的事。濕掉的襯衫黏在我身上,她要把布料從皮膚上撕下來,撕的時候,我抖了一下。
「冷嗎?」
「嗯。」
她打開熱水。她站在蓮蓬頭旁邊,把手腕伸進水裡。
我看著她的手腕。那個動作,是我的。十二月那天晚上,她蹲在店裡的浴室地上,我把手腕伸進臉盆裡,測水溫。
她學起來了。
「太燙。」她自言自語,轉了一下開關,再試。「好了。」
她回頭看我。「進來。」
熱水打在我身上的時候,我差點站不住。
太冷了,冷了太久,熱水碰到皮膚,先是痛,然後才是熱。她站在外面,袖子捲起來,伸手扶著我的手臂。
「低頭。」她說。
我低頭。
她的手指穿進我的頭髮,把濕掉的馬尾解開。她倒了洗髮精在手心,搓開,抹在我的頭上,慢慢地揉。從額頭開始,揉到頭頂,揉到後腦勺,揉到脖子。她的手指很用力,比我那天幫她洗的時候用力,可是剛剛好,像要把什麼東西從我的頭裡揉出來。
我閉著眼睛,水從我臉上流下來。
我分不清楚臉上哪些是水,哪些不是。
「今天,」我說,聲音被水聲蓋住了一半,「有一個貨櫃被抽到開櫃。」
她的手沒有停。「嗯。」
「不是我報錯的。是貨主自己多塞了東西。」
「嗯。」
「可是我在電話裡跟他道歉了十一次。」
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後又繼續揉。
「十一次。」她說。
「我有數。」
她沒有說話。她用手擋在我的額頭上,讓泡沫不要流進眼睛,然後開始沖。
「我小時候,」我說,「有人來我家要債。我爸叫我不要開門,他躲在房間裡。我站在門後面,一直跟外面的人說對不起,說我爸不在家。」
她的手停住了。
「我那時候十四歲。」我說,「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把門鎖兩次。」
水一直在流。
她沒有說「妳好可憐」,沒有說「那不是妳的錯」。她站在那裡,手還放在我的頭上,很久沒有動。
然後她脫掉帽 T。
她脫掉眼鏡,放在洗手台上,兩支牙刷的旁邊。她脫掉其他的東西,丟在我的濕襯衫上面。她踏進來,站在我面前,熱水打在我們兩個身上。
浴室很小。兩個人站在裡面,轉身都會碰到。
她抬頭看我。沒有眼鏡,她的眼睛有點失焦,可是她很努力在看。
「澗。」
「嗯。」
「我在這裡。」
我愣住了。
我沒有叫她說。我沒有說「看我」,沒有說「說出來」,沒有像在酒吧、在客廳的沙發上一樣,一個字一個字地跟她要。
她自己說的。
「我在這裡。」她又說了一次,「我不會去墾丁。我四點就回來了。我一直在這裡。」
我吻她。
不是溫柔的。我知道我在用力,我知道我把她推到磁磚上,磁磚是冷的,她被冰得吸了一口氣。我知道我的手抓她的腰抓得太緊,我知道我在把今天那十一次對不起、那個貨櫃、那扇十四歲的門,全部壓在她身上。
她讓我壓著。
她的手繞過我的脖子,抱住我,手指插進我濕掉的頭髮裡。她回吻我,吻得一樣用力。
熱水打在我的背上。蒸氣越來越濃,浴室裡白茫茫的一片,鏡子霧掉了,什麼都看不到。
我的嘴唇往下,經過她的下巴,她的脖子。她仰起頭,熱水打在她的喉嚨上,沿著鎖骨流下去,我沿著那道水痕吻下去,水是熱的,她的皮膚是熱的,我分不清楚哪個比較燙。
「澗——」
「不要說話。」
這是第一次,我叫她不要說話。
她很聽話。她咬著嘴唇,不說話,可是她的身體在說。她的手指在我的背上抓,指甲陷進去,一路往下劃,像退潮時候沙灘上的紋。她的腳趾在磁磚上蜷起來,找不到可以抓的地方,她就抓我。
我跪下來。
磁磚很硬,水一直在流,流過我的眼睛,我看不清楚,也不需要看清楚。她的手放在我的頭上,手指纏著我的頭髮,一開始是輕的,後來越來越緊。
她還是不說話。她答應我了。
可是她的呼吸說了。她的呼吸在蒸氣裡變得很碎,一聲一聲,被水聲切斷,又接起來,越來越高,越來越急,像漲潮的時候,浪一次一次拍上來,每一次都拍得更靠近岸。
鏡子上的霧,有一滴水從最上面流下來,劃出一條長長的、透明的線。
她的手猛地抓緊。她的整個人往後靠在磁磚上,膝蓋軟了,我伸手撐住她。
她沒有喊出來。她答應了不說話。
她只是發出一個很長、很輕的聲音,像嘆氣,像把憋了很久的一口氣吐出來,被熱水和蒸氣吞掉了。
我們坐在浴室的地上。
熱水還開著,從上面淋下來。她坐在我的腿中間,背靠著我的胸口,我從後面抱著她。
過了很久,她說:「這次不用去洗了。」
我笑出來。笑到一半,變成別的東西。
我把臉埋在她濕掉的肩膀上。我沒有發出聲音,可是我的肩膀在抖,她一定感覺得到。
她沒有轉過來。她沒有說「不要哭」。
她只是把她的手放在我抱著她的手上,蓋著,一直蓋著。
那天晚上,我們躺在床上。
她背對著我,跟每天晚上一樣。我的手照樣伸過去,要放在她的腰上。
她抓住我的手。
「今天不要。」她說。
我的心一下子沉下去。
然後她轉過來。
她轉過來了。她面對著我,在黑暗裡,我看不清楚她的臉,只看得到她的眼睛,有一點窗外港口的光。
她把我的手放回我自己身上。然後她伸手,繞過我,把手放在我的腰上。
「妳每天晚上都這樣。」她說,「換我確認。」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的手掌貼在我的腰上,熱的,很穩。她把我往她那邊拉了一點,讓我的額頭靠在她的肩膀上。
「妳睡。」她說,「我醒著。」
「妳明天要開店。」
「我明天要開店。」她說,「妳睡。」
我閉上眼睛。
我聽見她的心跳,很近,就在我的額頭下面。我聽見窗外的雨,打在鐵皮屋頂上,比較小了,變成一種很輕的、很均勻的聲音。
我一直以為,我要的是確認別人還在。
我不知道被確認是這種感覺。像是有人站在門的另一邊,說:我在這裡,妳不用一直說對不起了。
我睡著的時候,她的手還放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