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嶼・第 14 篇
正字
一月,店裡來了四十一個人。
我知道是四十一,因為我有在記。收銀台下面壓著一張發票,背面畫正字。有人推門進來,我就畫一筆。不管他有沒有買東西,不管他是不是來問廁所。
四十一個人裡面,有十一個是來問廁所的,有四個是走錯的,有三個是阿伯。
阿伯每個週二都來,一月有四個週二,他來了三次。少的那一次是下大雨。他還是不買東西。
賣出去的東西,加起來四千二百八十塊。
我把那張發票翻過來,又翻回去。正字一排一排,像一面很矮的籬笆,圍著一塊什麼都沒有長出來的地。
店的租金是家裡付的。
我沒有看過帳單。九月開店的時候,爸爸的秘書寄來一份文件,上面寫著「店面租約已代為處理」,下面附了房東的電話,就這樣。每個月五號,我的帳戶會多一筆錢,備註欄寫「生活費」,匯款人是媽媽的名字,可是我知道不是媽媽按的,媽媽不會用網銀。
那筆錢很多。多到我開一個每個月賺四千塊的店,也不會餓死。
這就是我家。他們不會問妳過得好不好,可是他們會確定妳餓不死。確定妳餓不死,就是他們能想到的、最接近愛的東西。
我以前覺得這樣很好。不用解釋,不用報告,錢進來,我花,誰都不欠誰。
搬到澗家以後,我開始覺得那筆錢很重。
澗的薪水是多少,我不知道。她沒說,我沒問。
可是我知道她每個月十號,會坐在餐桌前面,把帳單一張一張攤開。房租、水費、電費、瓦斯、手機、一張信用卡。她用計算機按,按完寫在一本小本子上,然後再按一次。
按兩次。跟鎖門一樣。
然後她會拿出一個信封,寫上「媽」,放進去一疊錢,夾在包包的內層。
我坐在沙發上,假裝在滑手機,看著她做這些事。
搬來第二個禮拜,我說:「房租我出一半。」
她頭也沒抬。「妳出水電就好。」
「水電才多少——」
「妳本來就沒有要住這裡。」她說,「是我叫妳搬來的。」
她說得很平,好像這是一條法規,寫在某一本很厚的書裡,查得到條號。
我沒有再說。可是我記住了。她說「妳本來就沒有要住這裡」,好像我隨時會不住了一樣。
搬過去以後,澗還是週二和週四下班來店裡。
不同的是,以前她七點四十來,九點走,走回她的頂樓,我留在店裡。現在她七點四十來,坐到我拉鐵門,我們一起走回去。
一點二公里。我們走過很多次了,走到我閉著眼睛都知道哪裡的騎樓會滴水,哪一家的狗會叫。
她來的時候還是會先敲兩下,等我說「進來」。
我跟她說過,妳現在不用敲了。她說好,下一次還是敲。
一月最後一個週四,她來的時候,我正在看影片。
手機架在收銀台上,一個日本人在示範怎麼用光固化的 3D 印表機印公仔。樹脂是半透明的,像蜂蜜,平台一層一層往上拉,一隻很小的龍從液體裡慢慢長出來,先是尾巴,然後是背,最後是頭。
我看得太專心了,她敲門我沒聽到。
她站在我後面看了多久,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回頭的時候,她正盯著那隻龍。
「那是什麼?」
「3D 列印。」我把手機蓋起來,「沒什麼,看好玩的。」
她看著我把手機蓋起來的動作。她沒說什麼,坐到圓凳上,把我的珍奶推過來。
那天晚上,一個客人都沒有。
我們坐在店裡,外面在下毛毛雨,半熊的燈關著,只有收銀台那盞小檯燈亮著。我在畫一張很亂的草稿,她在看她的手機,處理一份明天要報的單子。
過了一陣子,她放下手機,看著架子。
架子上大概有一百多隻公仔。大部分是我開店的時候從日本叫的貨,盲盒、扭蛋、一些小眾藝術家的限量款。我當初覺得很酷,現在大部分都積了一層薄薄的灰。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她說。
又來了。我知道這個開頭。
「妳說。」
「妳店裡賣得最好的,」她說,「是哪幾隻?」
我想了一下。「臭臉的。」
「臭臉的是誰做的?」
我沒有回答。她已經知道答案了。
臭臉小貓是我自己捏的。開店第二個月,我無聊,買了一盒黏土,捏了一隻嘴巴歪掉的貓,放在收銀台旁邊當裝飾。結果有一個國中女生問多少錢,我隨便說了一個價格,她就買走了。
後來我又捏了十幾隻,每一隻都不太一樣。它們是這間店裡唯一一直有人買的東西。
「一月賣了幾隻?」她問。
「……七隻。」
「其他的呢?」
我看著那面積灰的架子。「三個盲盒。一個扭蛋。」
她點點頭。很慢地點頭,像在核對。
「妳叫的那些貨,」她說,「進口的時候,是怎麼報的?」
「什麼怎麼報?」
「關稅。妳用什麼方式進來的?」
我愣住了。「就……日本那邊的批發商寄過來,用快遞,到了我付錢。」
「快遞公司幫妳報的?」
「應該吧。」
「妳有看過他們收妳多少嗎?」
我沒有看過。我把那些收據全部丟在收銀台下面的抽屜裡,跟那張畫正字的發票一起。
她伸手。「我可以看嗎?」
她看了二十分鐘。
那二十分鐘裡,她變成了另外一個人。我從來沒有看過她工作的樣子。她把收據攤在收銀台上,一張一張排好,按照日期。她用手機的計算機按,按完在我草稿紙的背面寫數字,寫完再按一次。
她的眉頭皺起來,嘴巴抿著,眼睛很快地掃過那些我看不懂的欄位。她的手指在某一行停下來,敲了兩下。
「這個,」她說,「他們幫妳用的號列是錯的。」
「什麼號列?」
「稅則號列。每一種東西進口,都有一個號碼,決定要繳多少稅。」她把那張收據轉過來給我看,「妳的公仔,大部分應該歸在玩具,是免關稅的。可是這家快遞,有好幾批幫妳報成塑膠製品,課了稅。還有這幾張,運費和稅混在一起算,我看不出來他們怎麼算的。」
她又敲了一下。
「妳多繳了。不多,加起來大概幾千塊。可是如果妳之後還要繼續叫貨,每一批都這樣,就會一直多繳。」
我看著她。
「妳生氣了嗎?」她問。
我不知道我是什麼表情。
我生氣了嗎?我好像有一點。有一種很熟悉的感覺,從肚子裡往上爬,是被人看穿的感覺。是有人站在我的東西旁邊,一樣一樣拿起來看,然後告訴我:這裡錯了,那裡也錯了。
秘書寄來的 email。爸爸看我的作業時的表情。舍監檢查房間。
可是她的表情不是那樣。
她的表情是——她很緊張。她剛剛說完那一大串,現在坐在圓凳上,手放回膝蓋上,看著我,好像怕我會把她趕出去。
她是怕她做錯了。她怕她越線了。
「沒有。」我說,「我只是不知道妳這麼厲害。」
她愣了一下。然後她的耳朵紅了。
「這是我的工作。」她說,聲音很小。
「我知道。」我說,「可是妳很厲害。」
她低頭看收據,假裝在整理,把已經排好的又排了一次。
我們收店的時候,她把那些收據用迴紋針夾好,放回抽屜。
然後她站在架子前面,看著那一排臭臉小貓。
「嶼。」
「嗯?」
「我不懂公仔,」她說,「我只懂貨進來、貨出去、中間要繳多少錢。可是我看這間店的帳,進來的貨一直沒有出去,出去的都是妳自己做的。」
她轉過來看我。
「妳剛剛看的那個影片,」她說,「那隻龍。」
我的心跳快了一下。
「那個機器,」她說,「可以印妳做的東西嗎?」
我沒有回答她。
我們拉下鐵門,她鎖了兩次,拉一下。我們撐著同一把透明傘走回去,一點二公里,她走在靠車的那一側。
到家以後,她去洗澡。我坐在沙發上,把手機拿出來,打開那個影片,又看了一次那隻龍從液體裡長出來。
然後我開始搜尋。
光固化印表機,入門款,一萬多塊。樹脂一瓶一千多。還要洗淨機、固化燈、手套、口罩、通風。我把每一樣都加進購物車,看著最下面的總金額。
我有這個錢。每個月五號,帳戶就會多一筆生活費。
我盯著那個金額,盯了很久。
然後我把購物車關掉了。
不是因為貴。是因為如果我用那筆錢買,這台機器就會是他們的。它印出來的每一隻東西,都會是他們確定我餓不死的證明。
浴室的水聲停了。
她走出來,頭髮包在灰色毛巾裡。她看到我坐在沙發上,手機亮著,她沒有看我的螢幕。她從來不看我的螢幕。
她走過去,在餐桌前坐下,打開她的筆電,要把明天的單子做完。
我看著她的背影。她的低馬尾放下來了,濕的頭髮披在肩膀上,肩膀有點垮,她工作了一整天,又在我店裡看了二十分鐘的收據。
我拿出我的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頁。
我畫她。
我畫她坐在餐桌前的背影,畫她濕掉的頭髮,畫她把筆電推遠一點、揉眼睛的樣子。我畫得很快,只有線條,沒有細節。
畫完以後,我又翻到下一頁,換一個角度,畫她的側臉。眉頭皺著,嘴巴抿著,跟她在店裡看收據的時候一樣。
我不知道為什麼要畫這個。我只是覺得,我想記住她工作的樣子。那個樣子的她很厲害,很遠,好像在一個我進不去的地方。
可是她從那個地方出來,坐在我店裡的圓凳上,第一句話是「妳生氣了嗎」。
她做完單子,已經十二點了。
她闔上筆電,回頭看我。「妳還不睡?」
我把草稿本闔上,壓在大腿下面。「要睡了。」
她走過來,站在沙發旁邊,低頭看我。
「那個機器,」她說,「妳想要嗎?」
我抬頭看她。
「我不是要叫妳買。」她馬上說,「我只是想知道,妳想不想要。」
我想了很久。久到她開始緊張,手指在褲子旁邊動了一下。
「想。」我說。
她點點頭。她沒有說「那就買啊」,沒有說「我幫妳出」,沒有說任何會讓我覺得被安排好的話。
她只是點頭,說:「好。我知道了。」
然後她伸出手,把我從沙發上拉起來。
那天晚上,她的手照樣放在我的腰上。
我背對著她,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港。貨櫃輪的燈一格一格亮著,像一排一排的正字。
我在想,一個月四十一個人。四千二百八十塊。七隻臭臉小貓。
我在想那隻龍,從蜂蜜一樣的液體裡,一層一層長出來。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那台機器是我用自己賺的錢買的。
我把這個念頭翻過來,又翻過去,像那張畫正字的發票。
我沒有跟她說。可是我把它留著,沒有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