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澗・第 13 篇
門我不鎖
「到了。」
四點五十一分。兩個字,一個句號。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手機的光照在我手上,我的手在抖,抖得很輕,像冷氣出風口下面的紙條。
她到了。她在店裡,在那張小床上。沒有去墾丁。
我打了很多字。我打「妳那邊棉被是濕的」,刪掉。打「要不要我拿毯子過去」,刪掉。打「對不起我不該打那麼多通」,刪掉。打「妳什麼時候回來」,刪掉,刪得最快。
每一句都是在伸手。她剛剛才說,她受不了被這樣用力地看著。
我把手機放在膝蓋上,看著門。
那扇門是鐵的,漆成暗紅色,很舊了,關起來的時候會卡一下。門上兩道鎖,一個喇叭鎖,一個上面的門栓。我每天出門鎖兩次,拉一下。每天晚上睡前,再檢查一次。
四點五十二分,我傳了四個字。
「門我不鎖。」
傳出去以後,我把手機翻過來,放在桌上。
這是她的習慣。我學的。
那天我沒有睡。
我坐在沙發上,看著那扇沒鎖的門,看著天慢慢亮起來。窗外的港從黑色變成深藍,變成灰的,元旦的第一班船開出去,鳴了一聲笛。
門沒有鎖。這件事讓我整個人都不對勁。
每過一陣子,我就想站起來去鎖。我的身體記得那個動作,手腕往右轉,喇叭鎖喀一聲,再把門栓推上去。十幾年的習慣,從十四歲開始,我爸出事那年以後,我就開始鎖兩次。好像只要門鎖好了,壞事就進不來。
可是今天,壞事是在門外面的。我要等的人也在門外面。
我坐著,手放在膝蓋上,沒有去鎖。
八點,我去洗了澡,換掉那件穿了二十四小時的襯衫。九點,我把冰箱裡的菜拿出來,切好,又放回去,因為我不知道要做幾人份。十點,我坐回沙發上。
手機翻著。我一次都沒有翻過來看。
這是我這輩子做過最難的事之一。
學姊中午打電話來。不是傳訊息,是打電話,她知道我會接。
「她回去了嗎?」
「回店裡了。」
「妳呢?」
「我在家。」
「妳在幹嘛?」
我看著那扇門。「等。」
學姊在電話那頭嘆了一口氣,很長。「妳知道妳在做什麼嗎?」
「知道。」
「妳又在把自己交出去了。」
「沒有。」我說,「我這次沒有追。」
學姊沒有說話。
「我只是把門打開。」我說,「她要不要進來,是她的事。」
學姊又安靜了很久。然後她說:「妳有吃東西嗎?」
我說沒有。她說去吃。我說好。
我掛了電話,沒有去吃。
六點四十分,天黑了。
門把動了。
我聽見門外有人站了一下。我沒有動。我聽見塑膠袋窸窣的聲音。然後門把轉了,門被推開,卡了一下,那個熟悉的、很舊的卡住的聲音。
她站在門口。
灰色帽 T,牛仔褲,帆布鞋,眼鏡。不是昨天那件大兩號的外套。她的頭髮亂七八糟的,眼睛是腫的,手上提著一個塑膠袋。
天婦羅的味道。廟口的。
「我買了兩份,」她說,聲音很啞,「一份沾甜辣醬,一份沾芥末醬。比較看看。」
她站在門口,沒有進來。她在等。
我站起來。我的腳有點麻,坐了太久了。
「進來。」我說。
她走進來。她轉身,關上門。
然後她伸手,把喇叭鎖轉了一下,喀。再把門栓推上去。
再拉了一下門把,確認。
她轉回來看我。「我學妳的。」她說。
我們沒有馬上吃天婦羅。
她把塑膠袋放在桌上,站在桌子旁邊,手插在帽 T 口袋裡,看著地板。
「我七點才看到妳那則。」她說,「門我不鎖。」
「嗯。」
「我在小床上,看到那四個字,然後我就……」她停了,「然後我就一直躺在那裡,一直想,她門沒有鎖,她一定一整天都沒睡。她一定一直坐在那裡。」
「我是一直坐在這裡。」
她抬頭看我。她的眼眶又紅了。
「對不起。」她說。
我看著她。
我等過太多句對不起了。第二任說過很多次,每次都很好聽,每次說完就跟沒說一樣。第三任一句也沒說。
「對不起什麼?」我說。
她愣了一下。
「說出來。」我說。
她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脖子紅上來。她低下頭,又抬起來。她知道我在做什麼。在酒吧裡、在店裡、在那個下雨的頂樓,我每一次都這樣。
可是這次不是在床上。這次是站在客廳,燈很亮,桌上放著兩盒天婦羅,冒著熱氣。
「對不起,」她說,聲音很小,「我沒有跟妳說我去台北。」
「還有呢?」
她吞了一口口水。「對不起,我說妳是貨櫃。說妳要裝 GPS。說妳是……說妳像我爸。」
我沒有說話。
「還有,」她說,「對不起,我不想講的時候就走掉。」
她說完了。她站在那裡,看起來好像剛剛跑完很長的一段路。
「還有一個。」我說。
「什麼?」
「妳跑的時候,」我說,「要跟我說妳跑去哪裡。」
她看著我。
「妳可以跑,」我說,「妳想一個人的時候,妳可以回店裡,可以去港邊,可以去台北,可以去哪裡都可以。可是妳要跟我說。一個字也可以。」
她咬著嘴唇。
「說出來。」我說。
「……我會跟妳說。」
「說完整。」
「我跑的時候,」她說,一個字一個字,很慢,「我會跟妳說,我跑去哪裡。」
我吐出一口氣。
我發現我一直在憋氣。
然後她說:「換妳了。」
「什麼?」
「妳也要說。」她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站直,「妳不能讓我一個人說。」
我看著她。
「妳不要再等我等到泡麵爛掉。」她說,「我晚回來,妳就吃妳的,睡妳的。妳不要坐在那裡。妳不要坐一整天不吃東西——妳今天有吃東西嗎?」
我沒有回答。
「我就知道。」她說,眼淚掉下來了,她用手背很用力地擦掉,「學姊打給我了。」
我不知道學姊打給她。學姊有她的電話?我不知道。
「她說,『她今天一整天都沒吃,妳自己看著辦。』」嶼說,「然後就掛了。」
我站在那裡。
「說出來。」嶼說。
她把我的話還給我。
我張開嘴,發不出聲音。原來是這種感覺。被人站在面前,等著,要妳把那些妳寧願吞下去的東西,一個字一個字地說出來。
「我……」我說,「我會吃飯。妳晚回來,我會吃飯,會去睡。」
「還有。」
「還有,我不會打二十七通。」
「那妳會打幾通?」
我想了一下。「三通。」
「一通。」
「兩通。」
她看著我,臉上還有眼淚,可是嘴角往上了。「兩通,然後妳去睡。」
「兩通,然後我去睡。」
天婦羅冷了。
我們沒有吃。
是誰先走過去的,我不記得了。我只記得她的手抓住我的衣服,不是襯衫,是我早上換上的那件舊 T 恤,她抓著領口,把我拉下來,吻我。
她的嘴唇很乾,裂了一點,有一點點血的味道。她哭了一整個早上。我也是。
我把她推到牆上。
不是很用力,可是我知道我在用力。我的手壓著她的手腕,壓在她頭兩邊的牆上,牆是冷的,她的手腕是熱的。我吻她,吻得很深,很重,像要把昨天晚上那二十七通、那碗泡爛的泡麵、那一整天坐在沙發上看著門的時間,全部從她嘴裡要回來。
她沒有躲。她讓我壓著。
「看我。」我說。
她看我。眼鏡歪了。我沒有拿掉,我讓它歪著。
「說妳在這裡。」
她喘著氣。「……我在這裡。」
「再說一次。」
「我在這裡。」
我的手從她的手腕往下,經過手臂,經過肩膀,停在她帽 T 的拉鍊上。我拉下來,很慢,一格一格,拉鍊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很響。
她的呼吸跟著拉鍊一格一格地斷掉。
我們沒有走到房間。
客廳的燈很亮。我沒有關。我要看清楚她,每一寸都要看清楚,像核對一份很重要的文件,一行一行,不能錯。
我把她放在沙發上,我昨天晚上坐了一整夜的那個位置。她的頭髮散在扶手上,眼鏡終於被我拿掉了,放在桌上,旁邊是那兩盒冷掉的天婦羅。
她想遮臉。我把她的手拿開。
「說。」
「說什麼……」
「說妳不會去墾丁。」
她看著我,失焦的眼睛裡全是水。「我不會去墾丁。」
我吻她的肚子,在肚臍旁邊停下來,用牙齒輕輕咬了一下。她整個人縮了一下,罵了一句髒話,英文的。
「說妳會回來。」
「……我會回來。」
「每一次。」
「每一次——澗——」
我往下。
她的腿在發抖。她的手找不到地方放,抓沙發的邊緣,抓我的頭髮,抓她自己的手臂。我一直問,她一直說,有時候說得出來,有時候只剩下喘氣,有時候只剩下我的名字。
我知道我在做什麼。
我在要。我在跟她要那些字,一個一個要,像在海關驗貨,每一箱都要打開來看,看到確定裡面是對的東西,才肯放行。
我知道這樣不對。我知道字不是證明,第二任說過的字比誰都多。
可是我停不下來。她每說一次「我在這裡」,我胸口那個昨天晚上被挖空的地方,就填回來一點點。
外面沒有下雨。今天是晴天,元旦,港上的天空乾乾淨淨。
可是我聽到浪。
她的呼吸是浪,一波一波往岸上推,推到最高的時候,她的手抓住我的手,十根手指扣在一起,刺青壓在我的掌心。她仰起頭,嘴巴張著,那個字卡在喉嚨裡,說不出來。
「說出來。」我說。
「——澗。」
浪碎在岸上。
碎成白色的,一片一片退下去,退回很深的地方,留下濕的沙,和一條一條的紋路。
她在沙發上躺了很久。我坐在地板上,背靠著沙發,她的手垂下來,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們都沒說話。
過了一陣子,她坐起來。我等著她說「我去洗一下」。
她說了:「我去洗一下。」
然後她又說:「我會回來。」
她不用說的。她以前從來不說。
她洗了很久。四十二度的水,不會停。我聽著水聲,坐在地板上,把那兩盒天婦羅拿過來,打開。冷了,麵衣軟掉了,可是甜辣醬還是比芥末醬好吃。
我記起來了。九月十七號,她說的,要記起來。
水聲停了。
她走出來,穿著我的 T 恤,頭髮包在米色的毛巾裡。她看到我坐在地上吃冷掉的天婦羅,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妳在吃。」
「妳說我要吃飯。」
她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拿了一塊沾芥末醬的,咬了一口,皺眉。
「甜辣醬比較好吃。」她說。
「我知道。」我說,「我記起來了。」
那天晚上,她還是背對著我睡。
我躺著,看著她的後腦勺。我想起昨天晚上這個時候,這張床是空的,我在客廳坐著,門沒有鎖。
她往後伸手。
她沒有醒,或者是假裝沒有醒。她的手在床單上摸,摸到我的手,拉過去,放在她的腰上。
就像那天晚上一樣。可是那天晚上,是我被抓到在看她,她才這樣做的。
今天,我什麼都沒說。是她自己來找我的手。
我把手放著。她的呼吸在我的掌心底下,一起一伏,很慢,很穩。
我想到門。我想到她進門以後,轉身,鎖了兩次,拉了一下。
我學妳的,她說。
我閉上眼睛,沒有起來檢查門有沒有鎖。
我知道鎖了。是她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