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澗・第 11 篇
第二支牙刷
我花了一個禮拜準備一個行李箱。
週日,衣櫃清出一半。我把冬天的外套全部塞進床底下的收納箱,空出左邊那一排衣架,一共十四個。我數過。我不知道她的衣服要掛幾件,所以先空十四個。
週一,買了一條新毛巾。站在賣場的毛巾區二十分鐘,在灰色和米色之間選不出來。她穿灰色的帽 T,可是那是她穿的,不一定是她喜歡的。最後我買了米色,因為米色跟她店裡那隻熊比較像。
週二,浴室的熱水器。我把溫度從四十度調到四十二度。那天晚上我用手腕試臉盆的時候,她一直沒有喊燙,可是四十度她會縮一下,四十二度她不會。我記下來了。
週三,第二支牙刷。
我站在藥妝店的架子前面,拿起一支,放下,又拿起來。我想到第二任。第二任搬來的時候,我也買了第二支牙刷,後來她走了,牙刷在杯子裡放了半年,我才丟掉。我那時候一直覺得,丟掉的話,就是承認了。
我把牙刷放進籃子裡。藍色的。
週四、週五,我把整個頂樓擦了兩遍。鐵皮屋頂的接縫我爬上去看過,上個月漏水的那一角補好了,我拿水管對著沖了十分鐘,屋裡是乾的。
學姊問我這週怎麼都沒來喝。我說在打掃。
「掃什麼掃一整個禮拜?」
「她要搬來。」
學姊看了我很久。「妳是要結婚喔。」
我沒有回答。我在想,四十二度會不會還是太燙。
週六下午三點,我把車停在愛四路的巷口。
車是一台很舊的銀色小車,平常只拿來去安樂區看我媽,還有月底跑幾趟海關。我前一天去洗過,連腳踏墊都拿出來拍過。
她站在店門口,旁邊一個行李箱,一個紙箱。
就這樣。
我知道她說「一個箱子」。我以為那是一種說法,像別人說「沒什麼東西啦」,然後搬出十幾個袋子。我準備了十四個衣架。
行李箱是深藍色的,硬殼,角落刮得很花,上面還黏著半張航空公司的行李條,LHR,字被磨掉了一半。
「妳真的只有這樣。」我說。
「我說了啊。」她把手插在帽 T 的口袋裡,下巴縮在領子裡,「妳以為我騙妳喔?」
「沒有。」
我彎腰去拿行李箱。很輕。輕得我手往上提的時候差點撞到自己的膝蓋。
她拉下鐵門,鎖好。半熊的燈還亮著,她說燈的開關在裡面,懶得進去關了,反正晚上也沒人看。然後她轉身,看著那個鐵門,看了大概三秒鐘。
我沒有問她在看什麼。我把紙箱也搬上車,打開副駕駛的門,等她。
我住的那棟,沒有電梯,五樓,再往上爬半層才是頂樓加蓋。
我提著行李箱走在前面,她抱著紙箱走在後面。樓梯間的燈是感應的,每走一層亮一層,我們後面的那層就暗掉。
爬到四樓的時候,她在後面說:「欸。」
「嗯?」
「十月那天早上,我回妳『在』之前,」她說,「我站在港邊,一棟一棟看那些頂樓,猜哪一個是妳的。」
我停在樓梯上。
「我猜錯了。」她說,「我猜的那棟比較新。」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那天早上六點零二分,我在這裡,睡不著,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原來她在下面。原來她在找。
「這棟比較舊,」我說,「會漏水。」
「我知道,妳說過。」
我轉回去繼續爬。她在後面,紙箱擦過牆壁,沙沙的。
我打開門。
頂樓的鐵皮屋不大。一個客廳兼廚房,一個房間,一間浴室。外面是一片水泥地,晒衣架,兩盆我養不太好的薄荷。
還有港。
下午四點,冬天的港是灰藍色的,貨櫃輪停在對面,吊臂一根一根伸在半空中,像很多隻在等什麼的手。
她把紙箱放在地上,沒有先看屋子,直接走到外面,站在水泥地的邊邊,看著港。
風很大。她的頭髮被吹亂了,她沒有撥。
我站在門口看她。我在想,她會不會覺得太小。她以前住大安森林公園旁邊,落地窗。她在倫敦住過學校。我這裡的冷氣是二十六度除濕,因為開到二十四度電費會讓我睡不著。
她轉過頭來。
「原來妳每天看的是這個。」她說。
「嗯。」
「妳的頭貼。」
「嗯。」
她又轉回去看。「難怪妳不放自己的臉,」她說,「這個比較好看。」
她開箱子的時間,大概是十五分鐘。
衣服掛了九件。十四個衣架,用了九個。剩下的五個空在那裡,她看了一眼,看我,沒有說什麼,把行李箱推到衣櫃旁邊,沒有收起來,就靠著牆,拉鍊開著一半。
我看著那個開著的行李箱,沒有說話。
紙箱裡的東西她一樣一樣拿出來:電腦、繪圖板、幾本很厚的設計書、一個鐵盒子。
她打開鐵盒子,裡面是一排小貓。都是臭臉的,可是每一隻都不太一樣,有的嘴巴歪得很厲害,有的耳朵一大一小。
「原型。」她說,「第一版,捏壞的。」
她拿出最歪的那一隻,站起來,在屋子裡繞了一圈,最後把它放在我書架的第三層,我的報關法規和關稅稅則中間。
那隻貓夾在兩本很硬的書中間,臭著一張臉,看起來非常不爽。
「好了。」她說,「這樣牠就是住這裡的。」
我看著那隻貓。那是她在這間屋子裡放下來的第一個東西,不是放在她的行李箱旁邊,是放在我的東西中間。
我必須轉過身去假裝倒水,因為我的眼睛很熱。
傍晚開始下雨。
在頂樓加蓋聽雨,跟在別的地方不一樣。雨是直接打在鐵皮上的,沒有中間的東西擋著,一開始是零零落落的,像有人在屋頂上撒豆子,然後越來越密,最後變成一整片很厚的聲音,蓋住所有的東西。
她第一次聽的時候,從沙發上跳起來。
「這是什麼?」
「雨。」
她抬頭看天花板,好像可以看穿鐵皮。「好大聲。」
「會吵嗎?」我問,「如果會吵,我有耳塞,買了——」
我停住了。我連耳塞都買了。她不知道。
她看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笑了,是那種從鼻子出來的笑。
「妳到底準備了多少東西?」
我沒有回答。
「澗。」
「……很多。」
她走過來,站在我面前,抬頭。「拿出來給我看。」
我一樣一樣拿給她看。
米色的毛巾,掛在浴室裡,掛在我的灰色毛巾旁邊。她摸了一下,說好軟。
熱水器的面板,四十二度。她看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沒有問為什麼是四十二。她知道為什麼。
耳塞,還在包裝裡。
最後是杯子。洗手台上的玻璃杯,裡面兩支牙刷,一支舊的白色,一支新的藍色。
她站在洗手台前面,看著那兩支牙刷,不說話。
浴室的燈是黃的,有一點暗。鏡子上面有一點點我沒擦乾淨的水漬。她的臉在鏡子裡,我站在她後面,我的臉在她的臉旁邊。
我從鏡子裡看她。她從鏡子裡看我。
「妳不要這樣。」她說,聲音很小。
「怎樣?」
「這樣……」她沒有說完。她轉過身來,背靠著洗手台,抓住我的襯衫。
像愛四路口。像酒吧那晚。她每次害怕的時候,就抓我的衣服。
我沒有動。我等她。
「妳這樣,」她說,「我會不知道要怎麼辦。」
「妳不用知道。」我說。
她拉著我的襯衫,把我拉下來。
她先吻我的。
這是第一次她先。在酒吧裡是我把她困在吧檯,在店裡是我。這次是她抓著我的領子,把我往下拉,踮腳,嘴唇撞上來,撞得有點重,我的牙齒碰到她的。
外面的雨很大。大到我聽不到自己的呼吸,只聽得到她的。
我把她抱上洗手台。杯子晃了一下,兩支牙刷碰在一起,叮的一聲。
她的眼鏡被我們撞歪了。我伸手拿下來,摺好,放在杯子旁邊。
「我看不到了。」她說。酒吧那晚她也這樣說。
「妳會知道。」我說。
我的手從她帽 T 的下襬伸進去。她的皮膚是冷的,爬了五層樓、在外面吹了風、坐在沙發上聽了一個小時的雨,她的手腳一直是冷的。我把手掌平貼在她的腰上,貼著不動,等那一塊變熱。
「妳在幹嘛……」
「讓妳變熱。」
她把臉埋進我的肩膀,笑出來,笑到一半變成喘氣,因為我的手往上了。
我沒有在浴室裡。
我把她抱回房間。她很輕,跟那個行李箱一樣輕。她的手勾著我的脖子,腳勾著我的腰,一路上一直在咬我的耳朵,咬得不重,可是一直咬,像在報仇。
我把她放在床上。我的床。她第一次躺在我的床上。
她的頭髮散在我的枕頭上。我的枕頭套是深灰色的,她的頭髮是黑的,散開來,分不清楚哪裡是頭髮哪裡是影子。
「看我。」我說。
她看著我。沒有眼鏡,她的眼睛有一點失焦,可是她努力在看。
我把她的帽 T 脫掉。她舉起手讓我脫,舉到一半,手就停在半空中,蓋住了臉。
「不要遮。」
「冷。」
「騙人。」
我把她的手拿下來,壓在枕頭上,手指扣進她的手指。她手背上那個小小的刺青,又壓在我的掌心裡了。
「說出來。」
她咬著嘴唇。外面的雨打在鐵皮上,很厚,很密,蓋住了整個世界。在這個聲音裡面,好像說什麼都不會有人聽到。
「……我要。」她說。
這次不一樣。
在酒吧裡她一直說不要,然後拉我回去。在店裡她什麼都不說,只是一直抓。
這次她說了。每一次我停下來,她就說。聲音很小,有時候只有一個字,有時候是我的名字,有時候是一句罵我的話,罵完又把我拉回去。
我吻她的脖子,吻她的鎖骨,吻那個我上次在她背上留下的、已經淡掉的痕跡。她在我下面發抖,不是冷。她的皮膚終於熱了,熱到發燙,熱到我的手掌貼上去,就像貼在一壺剛燒開的水旁邊。
四十二度,我想。不對,比四十二度還熱。
我往下。她的手抓住床單,抓得很緊,指節發白。她的腳趾蜷起來,又張開,又蜷起來。她仰起頭,脖子拉成一條很長的線,喉嚨在動,可是發不出聲音。
雨越來越大。
雨打在鐵皮屋頂上,一陣比一陣急,像潮水一次一次往岸上推,每一次都推得更高一點,更靠近一點。她的呼吸跟著那個節奏,越來越短,越來越碎,碎成一個一個不完整的字。
「澗……澗……」
我抬頭看她。她低頭看我。
那一瞬間,屋頂上的雨好像全部同時落下來。整片的,嘩的一聲,鐵皮震動,窗戶震動,整個頂樓都在震。她的手放開了床單,抓住了我的頭髮,整個人往上弓起來,像浪漲到最高的地方,停了一秒,然後碎掉。
碎成很多很多的水。
雨還在下。比較小了。
她躺在我旁邊,胸口起伏,眼睛閉著。我伸手把她汗濕的頭髮撥開。
過了大概一分鐘,她坐起來。
我知道。我在等這一下。
她坐在床邊,背對著我,停了一下。我看著她的背,脊椎一節一節的,在昏黃的燈下像一排很小的山。
「我去洗一下。」她說。
「好。」我說,「熱水不會停。」
她回頭看我。
「這裡的熱水器,」我說,「不會只有六分鐘。妳要洗多久都可以。」
她看了我幾秒鐘,然後站起來,走進浴室。
我聽見水聲開了。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數。
不是數她洗多久。我在數我自己的呼吸,要它慢一點。
第二任搬來的那個晚上,做完之後她也去洗澡,洗完回來就睡著了,睡得很熟。我躺在旁邊一整夜沒睡,看著她,不知道為什麼,就覺得她會走。後來她真的走了,是四年以後。
我一直覺得是我看得不夠緊。
水聲停了。
我聽見她拿了毛巾,米色的那條。我聽見她在洗手台前面停了一下,牙刷的杯子叮了一聲,她大概碰到了。
然後她走回來。
頭髮濕的,身上是我的 T 恤,她從衣櫃裡自己拿的,大了一號,蓋到大腿。
她爬上床,躺下來。背對著我。
我睡不著。
雨停了,只剩下屋簷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很慢。港那邊偶爾有船的汽笛,很低,很遠。
她的背對著我。她的呼吸變慢、變長,她睡著了。
我側躺著,看著她的後腦勺,看著 T 恤領口露出來的一小截脖子。每過一陣子,我就把呼吸停下來,聽她的呼吸。還在。我再等一下,再停下來聽。還在。
我把手伸出去,停在她的背後一公分的地方,沒有碰到。我可以感覺到她身上的溫度,隔著那一公分傳過來。
三點多的時候,她動了一下。
「……妳在幹嘛?」她的聲音很啞,半睡半醒,沒有轉過來。
我把手收回來。「沒有。」
「妳一直在看我。」她說,「我感覺得到。」
我沒有說話。外面又一滴水落下來。
「澗。」
「……我說過我有一個壞習慣。」
她沒有出聲,在等。
「我會半夜醒來,」我說,「確認旁邊的人還在。」
說出來的時候,我覺得很丟臉。三十歲不到的人,報關行裡被說細心的人,半夜不睡覺,像一個怕被丟在百貨公司的小孩一樣,一直確認。
「確認我還在?」
「嗯。」
她安靜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又睡著了。
然後她往後伸手。
她的手在床單上摸,摸到我的手腕,摸到我的手,握住。她把我的手拉過去,拉過那一公分,放在她的腰上。隔著 T 恤,我的掌心貼著她的腰,熱的。
「這樣放著。」她說,聲音還是啞的,「我跑的話,妳就知道了。」
她還是背對著我。她沒有轉過來。
可是她的手蓋在我的手上,沒有拿開。
我躺在那裡,手放在她的腰上,感覺她的呼吸一起一伏,在我的掌心底下。不用停下來聽,不用確認。她的呼吸就在我手裡。
我想起洗手台上那個杯子,兩支牙刷,一支白的,一支藍的,靠在一起。
我想,這一支,我不要再讓它放半年了。
我閉上眼睛。
那是第一次,我在另一個人旁邊,一覺睡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