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嶼・第 10 篇
搬來
那天之後,我開始數日子。
不是數在一起幾天。那時候我們還沒有在一起,至少沒有人說過。我數的是另一種東西。
前面五個,最短的六十一天,最長的一百八十幾天。我沒有刻意記,可是身體記得。差不多到了某個時候,就會有一個晚上,對方躺在旁邊說「我愛妳」,或是說「我媽想見妳」,然後隔天早上醒來,我就會覺得房間太小,空氣不夠。
我把這個叫做到期。像牛奶。過了那一天,打開來聞,就是壞的。
酒吧那晚之後,我躺在店後面那張小床上,看著天花板那隻沒有腳的狗,算澗會在第幾天到期。
她什麼都沒變。
這是第一件讓我睡不著的事。
我以為那一晚之後,她會變得比較多。比較常傳訊息、比較常出現、比較理所當然。前面五個都是這樣,好像睡過一次,就拿到了一把鑰匙,可以隨便開門進來。
澗沒有。她還是週二和週四下班後來,七點四十左右,站在半拉的鐵門外面,先敲兩下,等我說「進來」才彎腰進來。手上還是一杯熱美式,不加糖,是她自己的。另外一杯是給我的珍奶,半糖少冰,十一月了她還是買少冰,因為我說過冰塊太多會沖淡。
我說過嗎?我不記得了。她記得。
她進來會先看一圈架子,看哪一隻賣掉了。「臭臉的少了一隻。」她會這樣說,好像在報告貨櫃到港。然後她坐在收銀台旁邊那張圓凳上,喝她的美式,聽我講今天誰來了、誰問了什麼蠢問題。
她不會伸手碰我。我在講話的時候,她的手就放在自己的膝蓋上,一動也不動。
有時候我會故意站得很近,近到肩膀擦過她的襯衫。她會停一下,呼吸停一下,然後繼續聽我講,手還是在膝蓋上。
我很討厭這樣。我討厭到第二個禮拜的週四,我自己先把手放上去,放在她的手背上。
她低頭看。看了很久,像在核對一個號碼。
然後她把手翻過來,讓我的手掉進她的掌心。
第二次是在店裡。
週四,十一點多,鐵門拉到底了,只剩櫃檯那盞小燈。我不知道是誰先開始的。我想是我。我想我是故意的,故意想知道在沒有酒、沒有雨、沒有學姊那面黑膠的地方,會不會不一樣。
不一樣。比較慢。她比在酒吧裡更慢,慢到我很想罵她。小床太窄,我的頭撞到牆一次,她用手墊在我後腦勺,墊著就沒有拿開。
她還是要我說。每一次都要。
結束之後,我照樣起來去洗。後面那間浴室很小,熱水器是那種舊的,熱水只有六分鐘。我站在水底下數,數到第四分鐘的時候,突然想起來她說「洗完要回來」。
我把水關掉。頭髮還滴著水,我就回去了。
她坐在床邊,襯衫扣子扣錯一顆,背挺得很直,在等。
她看到我的時候,表情像是有一個她算錯的數字,被人算對了。
我沒有說話,她也沒有說話。我躺回去,背對她。她過了一下才躺下來,手放在我的腰上,沒有用力,就只是放著。我可以感覺到她的手指在那裡,很輕地,一直確認我還在。
我沒有睡著。可是我也沒有起來。
那天晚上我想,原來回來是這種感覺。像從海裡走上岸,腳底下的沙一直被抽走,可是人還是站著。
週二,阿伯來了。
他照樣問廁所,照樣不買東西,照樣站在臭臉小貓前面看很久。那天澗剛好提早下班,七點就到了,在門口跟阿伯錯身。
阿伯回頭看她,又看我。
「妳朋友喔?」
我說:「嗯。」
他點點頭,又看了臭臉小貓一眼。「這種的,」他說,「後來都很黏喔。」
他走了以後,澗問我他說什麼。我說沒什麼,他說貓很黏。
澗看了那隻貓一眼。「牠看起來不黏。」
「牠是還沒。」我說。
說完我自己愣了一下。
十一月最後一個禮拜,有一天晚上一點多,我打開了 HER。
我已經很久沒點開除了她以外的對話框。另外四個人還在那裡,最上面那個停在兩個禮拜前,對方傳了一句「還在嗎?」,後面沒有了。
我把四個對話框一個一個滑開,一個一個刪掉。系統問我確定嗎,我按確定。按到第三個的時候,手有點抖,不是捨不得,是我從來沒有這樣做過。以前我都是讓它們自己沉下去,沉到最底下,沉到對方放棄。主動刪掉,就好像在說:我知道你在那裡,我選擇不要。
最後只剩一個。
八月二十一號配對,到今天九十八天。我不用看也知道。
九十八天,比我的平均還長,而且還沒到期。
我在輸入框裡打了一串英文和數字。打完之後,我盯著它看了很久。
那是我的 LINE。
我從來沒有給過任何人 LINE。倫敦的那幾個,我們用 WhatsApp,回台灣以後,HER 就夠了。App 可以刪,刪了人就不見了,乾乾淨淨。LINE 不一樣。LINE 裡面有我媽、我爸、爸爸的秘書、一個我設成靜音的家族群組,還有一個國中同學每年生日傳一次的貼圖。
LINE 是我家人在的地方。我一直把那裡當成一個要從外面鎖起來的房間。
一點十四分,我按了傳送。
四十秒。
我看著時間,四十秒,她就加了我。
第一則訊息跳出來的時候,我笑出聲音,在店裡,一個人。
「我是澗。」
我知道妳是澗。我把手機舉高,對著天花板的狗笑了很久。她的頭貼是港,晚上的港,貨櫃輪的燈一格一格亮著,沒有她的臉。跟 HER 上面那張一樣,只放她看出去的東西,不放她自己。
「我知道。」我回。
她的「正在輸入」出現,消失,又出現。
我等著。我知道她在打三次刪三次。我現在知道了。
「我可以問一件事嗎?」
「妳說。」
又是很久。
「這個意思是,我們在交往嗎?」
她打了一整句。主詞、動詞、問號,全部都在對的位置。我可以想像她在那個頂樓,坐得很直,一個字一個字地確認。
我開始打字。打了「應該吧」,刪掉。打了「妳覺得呢」,刪掉。打了「哈哈」,刪掉,因為那是我以前會對別人打的字,我不想對她打。
我發現自己在做她做過的事。打三次,刪三次。
我不想再刪了。我按了通話。
響了一聲她就接了。
「喂。」她的聲音比我想的低。在電話裡更低,好像就在耳朵旁邊。
「妳要我說出來喔?」我說。
她沒有馬上回答。我聽見她那邊有風,她大概走到頂樓外面去了。
「嗯。」她說,「妳可以不要。可是我想聽。」
她在酒吧裡也是這樣。每一次都停下來,等我說出來。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用悶住的聲音說:「……交往。」
那邊安靜了一下。然後我聽見她吐了一口氣,很長,像是憋了很久。
「好。」她說。
就一個字。可是那個字有點抖。
「那,」她說,「我可以刪 HER 了嗎?」
我把頭從枕頭裡抬起來。「妳到現在還沒刪?」
「妳還沒說。」
我說不出話。
她一直留著。九十八天,她一直留著那個 App,不是因為她還在看別人,是因為我還沒說。她在等一個她確定的答案,才肯把退路拆掉。
而我剛剛才把四個人刪掉,覺得自己做了很勇敢的事。
「一起刪。」我說,「我數到三。」
「好。」
「一、二——」
「三。」她說。她搶先了。
我按下去。螢幕上那個圖示抖了一下,不見了。
「刪了。」她說。
「我也刪了。」
我們兩個都沒有掛電話。我聽著她那邊的風,她聽著我這邊什麼都沒有的安靜。過了很久,她說:「去睡。」
「妳先。」
「妳先。」
最後是我先掛的。掛了之後,我躺在小床上,等那種房間變小的感覺。
它沒有來。
第一波冷氣團是十二月初來的。
基隆的冷跟倫敦不一樣。倫敦的冷是乾的,冷在外面,進屋就好了。基隆的冷是濕的,會鑽進牆壁裡、棉被裡、骨頭裡,進屋也沒有用,因為屋子本身就是冷的。
那天下午,後面浴室的熱水器發出一聲很奇怪的聲音,像嘆氣,然後就不熱了。
我打給房東。房東說師傅週一才能來。
那天是週四。
我想說三天不洗頭也還好。撐到晚上,頭皮癢得受不了。我拿了店裡泡茶用的快煮壺,燒一壺,倒進洗衣服的臉盆,加冷水,蹲在浴室地板上,把頭伸到臉盆上面。
一壺熱水不夠。洗到一半,泡沫還在頭上,水已經冷了。我又去燒第二壺。蹲在那裡等水開的時候,頭髮滴著冷水,沿著脖子流進領口,我開始發抖。
然後我聽見側門有人敲了兩下。
我忘了。今天週四。
「進來!」我喊。喊完才想到,我現在的樣子。
她站在浴室門口,手上提著一袋東西,是鼎邊銼,兩碗。
她看著我:蹲在地上,滿頭泡沫,嘴唇大概是紫的,旁邊一個快煮壺正在咕嚕咕嚕響。
她沒有問。
她把鼎邊銼放在外面櫃檯上,捲起袖子走進來,把正好燒開的快煮壺拿起來,倒進臉盆,加冷水。然後她把手腕伸進去,試了一下。
像在試嬰兒的牛奶。
「太燙。」她自言自語,又加一點冷水,再試。
「好了。」她說,「低頭。」
我低頭。
她用手舀水,從我的髮際線開始倒,另一隻手擋在我的額頭上,讓水不要流進眼睛。水是溫的,剛剛好,比熱水器的六分鐘還剛好。她倒得很慢,一點一點,把泡沫往後帶走。她的手指穿進我的頭髮,沿著頭皮慢慢地揉,揉到耳朵後面,揉到後頸,那裡剛剛被冷水流過的地方。
我閉著眼睛。浴室很小,她蹲在我旁邊,膝蓋貼著我的膝蓋,我聞得到她身上的木頭味,混著外面的冷空氣和一點點鼎邊銼的味道。
「妳在做什麼?」我說,聲音悶在臉盆裡。
「沖水。」
「我知道。我是說,妳剛剛把手伸進去。」
「測溫度。」她說,好像這是世界上最正常的事。
臉盆的水用完了,她又去燒了一壺,回來,再試,再倒。一直到沖乾淨為止。最後她拿毛巾包住我的頭,用手掌隔著毛巾慢慢地壓,沒有用力搓,像是在處理一件很怕弄壞的東西。
我一直在發抖。不全是因為冷。
她脫下她的大衣,披在我身上。大衣是暖的,裡面還有她的體溫。
我們坐在小床上吃鼎邊銼。她把湯匙擦過,放在我前面。她又做了。我沒有說。
吃到一半,她問:「妳家在哪裡?」
我的湯匙停在半空中。
九月的時候,她問過一次。我說「就在附近啊」,她沒有再問。我一直以為她信了。
「我住附近。」我說。
「妳說過。」她說,「我想知道附近是哪裡。」
她的聲音很平。不是逼問,是很平地,把一個問題放在桌上,等我自己去拿。
我看著那碗鼎邊銼。湯上面浮著一點油,一圈一圈的。
我想到很多答案。我可以說我租在信二路,說今天只是太懶了不想回去。我很會說這種話。我可以說得很自然,自然到她不會再問。
可是她剛剛把手腕伸進臉盆裡,測了三次水溫。
「這裡。」我說。
她很久沒有說話。
我等著。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我見過很多次。對方的臉會變,會變成一種很柔軟、很難過的表情,然後說「妳怎麼不早說」,然後說「妳好可憐」。那個表情我在寄宿學校看過,在舍監的臉上,在某個同學爸媽的臉上,聖誕節我一個人留在學校的時候。那種表情會讓我想要立刻站起來,說我沒事,說我喜歡這樣,說一個人很自由。
她的臉沒有變成那樣。
她只是看著天花板。看著那隻沒有腳的狗,好像在核對它的形狀。然後她看著小床,看著床邊那個行李箱,看著浴室門口那個臉盆。
一樣一樣地看。像在清點。
然後她看著我。
「搬來。」
不是問句。兩個字,沒有問號。
「好。」
我說得太快了。快到那個字已經出去了,我的腦袋才追上來。
我們兩個都愣住了。
她的眼睛睜大了一點點。我想她準備了很多話,準備要說服我,準備我會說「再看看」、「不用啦」、「這樣太快了」。她準備好要等我。她很會等。
可是我說好了。在一秒鐘之內。
「妳……」她停了一下,「妳可以想一下。」
「我說好了。」
「妳是因為熱水嗎?」
我看著她。她問得很認真,好像如果我說是,她也會接受,她會覺得沒關係,至少是一個理由。
「……對。」我說,「因為熱水。」
她笑了。眼睛瞇起來,就像廟口那天。
「那也可以。」她說。
她走之前,在側門口停下來,回頭跟我說:「我先跟妳說,我有一個壞習慣。」
「我知道,妳說過。」
「我還沒說是什麼。」
「那是什麼?」
她想了一下,搖頭。「搬來妳就知道了。」
她拉起衣領走進冷風裡。我站在門口,身上還披著她的大衣。過了好一陣子我才想到,大衣忘了還她。
十九分鐘後,手機亮了。LINE,不是 HER。
「到了。」
然後:「週六我開車來載妳。東西多嗎?」
我抬頭看這個房間。
不多。
那天晚上我把東西全部拿出來,攤在地上。衣服,大多是寬的帽 T 和牛仔褲。那件大兩號的黑西裝外套。那件細肩帶洋裝。幾本設計的書。電腦、繪圖板。一盒臭臉小貓的原型,是我自己捏的,第一版,嘴巴歪得太厲害,沒拿出來賣。
全部收回去,剛好塞滿一個二十八吋的行李箱,加上一個紙箱。
就是我從倫敦帶回來的那個行李箱。三月的時候,舍監站在門口說限期搬離,我花了四十分鐘就收好了。我一直很得意這件事。我從十三歲就學會了,所有東西都要能在一個小時內收進一個箱子,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叫走。
我坐在行李箱上,第一次覺得這件事不值得得意。
二十二歲。全部的東西,一個箱子。
我躺回小床上,最後幾個晚上,看著天花板那隻狗。
我一直叫它沒有腳的狗。可是今天晚上看,它好像也不是沒有腳。它只是一直沒有地方可以站,所以把腳收起來了。
我又開始數日子。從配對那天算,一百零七天。從交往那天算,九天。
前面五個,沒有一個撐過我說「好」。我都是跑的那個,而且我跑得很快,快到對方還在講話,我已經在收行李了。
這一次我也很快。一秒鐘。
只是這次,我是答應得很快。
我把手機拿起來,打開 LINE,往上滑,滑到最上面那一句「我是澗」,又笑了一次。
然後我打:「不多。一個箱子。」
傳出去之後,我又補了一句。
「去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