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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間》・澗・第 9 篇

jian.deadline2020 年 11 月 15 日

那就不要怕

從廟口那天到現在,二十七天。

我沒有在算。是手機自己算的。HER 的對話框最上面有一排小字,寫著我們配對了幾天,我每天打開都會看到,看久了就記住了。

這二十七天裡,我們見了六次。

廟口一次。她店裡打烊後,我帶熱美式過去,她給我一杯珍奶,兩次。週六晚上去和平島看浪,一次。她說想吃我常吃的那家便當,我們坐在報關行樓下的機車上吃完,一次。還有一次是我下班經過,她的鐵門拉到一半,我彎腰從底下看進去,她坐在櫃檯後面睡著了,戴著耳機,嘴巴開開的。我沒叫她,在對面鐘錶行的騎樓站了十分鐘就走了。

那次她不知道。我也沒說。

她還是會消失。有時候半天,有時候一個晚上。我學會不傳第二則。我學會把手機放進抽屜,對自己說,她會回來的,上次她回來了,上次她說「在」。

她每次都回來了。

可是我們沒有牽過手。她抓過我的衣角,在愛四路口,那一次以後就沒有了。我也沒有再碰她。我在等。

我很會等。這大概是我唯一擅長的事。


那天是週六,雨從下午就沒停過。

基隆的雨有很多種。這種是最重的那種,不是落下來,是整片壓下來,把港邊的燈都壓得糊掉。學姊傳訊息說「今天大概沒客人,要不要來」,我問嶼要不要一起,她過了四十分鐘回:「要。」

我們到的時候,店裡真的只有我們。

八個位子,一面牆的黑膠,學姊在吧檯後面擦杯子。她看到嶼,看了大概兩秒,然後看我,眉毛挑起來。

我知道那個眉毛的意思。就是她嗎。

「坐,」學姊說,「今天喝什麼?」

嶼坐在吧檯最裡面那個位子,背靠著牆。她今天穿一件寬鬆的黑色針織,袖子長到蓋住半個手背,只露出那個小刺青。眼鏡被雨打濕了,她拿下來用衣角擦,擦了很久,擦完才戴回去。

「我想要甜的,」她說,「但是不要太甜。不要有奶。要有一點酸。」

學姊看著她。「妳很麻煩欸。」

「我知道。」嶼笑,「我很有名的。」

學姊給她調了一杯,琥珀色的,杯緣抹了一圈鹽。給我的還是 highball,跟上次一樣。

我只喝一杯。我跟自己說好的。


學姊放了一張唱片,日本的老爵士,女聲很低,像在說話。

嶼喝得比我快。第一杯喝完,學姊又給她一杯,顏色不一樣,她沒有問是什麼就喝。她喝酒的時候話很多,講她店裡今天那個小孩,講倫敦的雨跟基隆的雨哪裡不一樣(「倫敦的雨很有禮貌,基隆的雨會直接進你家」),講她最近在網路上看到有人用 3D 列印做公仔,她看了一整個晚上的影片。

她講的時候會看我。不是一直看,是講到好笑的地方,會轉過來確認我有沒有笑。我有笑,她就會再講下去。

學姊在吧檯後面,一邊擦杯子一邊聽,偶爾插一句。十一點多,她把擦好的杯子收進櫃子,脫下圍裙。

「我要先走了,」她說,「我家樓下積水,我要回去搬機車。」

她從口袋裡掏出一串鑰匙,丟在吧檯上,滑到我面前。

「走的時候鎖門。」她說,「鐵門往下拉到底,那個大的鎖。」

「學姊——」

「唱片放完會自己停。」她已經在穿外套了,「冰箱裡的東西不要動,酒隨便。」

她走到門口,拉開門,雨聲一下子灌進來,又在她關門的時候被切斷。

店裡只剩那個女聲,很低,在唱一首我聽不懂的歌。


嶼沒有說話。

她把杯子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杯緣的鹽被她的嘴唇吃掉了一個缺口。

我也沒有說話。我在看那串鑰匙,在想我應該說「那我們也走吧」,在想外面雨那麼大,在想她喝了三杯,在想很多很多。

「澗。」

她叫我。只叫一個字。我第一次聽她這樣叫我。

我轉頭。她沒有看我,她在看她的杯子。

「我怕我太喜歡妳。」

她說得很小聲,像在跟自己的酒杯說話。

我的心跳停了一下,然後變得很大聲,大聲到我覺得學姊的唱片都被蓋過去。

「我不是……」她繼續說,手指在杯子上畫圈,「我不是那種會喜歡人很久的人。我喜歡一下下,就跑了。每次都這樣。我不知道為什麼。我就是……會跑。」

她吸了一口氣。

「可是妳每次都在那邊。」她說,「我跑掉,回來,妳都在那邊。妳都沒有生氣。妳就是在。」

「我怕我太喜歡妳。」她又說了一次,「然後我又跑掉。然後妳就不在了。」

我站起來。

我不知道我要做什麼。我只知道我站起來了,繞過吧檯的轉角,走到她旁邊。她抬起頭,眼鏡後面的眼睛很亮,可能是酒,可能是燈,可能是別的。

我把杯子從她手裡拿走,放在吧檯上。

她往後靠,背貼著牆,沒有地方退了。我一隻手撐在她旁邊的吧檯上,另一隻手撐在牆上。她在我兩隻手臂中間,很小,比我小一圈,針織的袖子蓋著她的手。

「那就不要怕。」我說。


我沒有馬上吻她。

我看著她。我要她看著我。她的眼神往下飄,飄到我的嘴唇,又飄到我撐在牆上的手,就是不看我的眼睛。

「看我。」我說。

她看了。

「我可以嗎?」

她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聲音。

「說出來。」我說,「我要聽妳說。」

她的臉紅了。從耳朵開始,一路紅到脖子,紅進那件黑色針織的領口裡。她瞪我,好像我很過分。

「……可以。」

我吻她的時候,她的嘴唇有鹽的味道,還有酒的甜,還有一點點酸。跟她點的一樣。不要太甜,要有一點酸。

一開始很輕。我在問。她的嘴唇很軟,軟得像會化掉,可是她沒有動,她在等,在確定。然後她的手從袖子裡伸出來,抓住了我的襯衫。

就像在愛四路口那樣。抓著衣服。

然後她吻回來了。


她吻人的方式跟她說話的方式一樣,急,一下子很多,好像怕不趕快就會被收回去。我把她的眼鏡拿下來,放在吧檯上,鏡腳碰到杯子,叮的一聲。

「我看不到了。」她喘著說。

「不用看。」我說,「妳會知道。」

我的手從她的腰側滑進那件針織裡。她的皮膚很燙,比她的嘴唇燙,我的手指碰到的地方,她就縮一下,像漲潮時被浪打到的沙,一下陷下去,一下又浮起來。

她咬住下唇,不出聲。

「不要忍。」我在她耳邊說。

「我沒有在忍。」

她在說謊。她的身體不會說謊。她說謊的時候,背會弓起來,手指會把我的襯衫抓得更皺,呼吸會斷成一截一截。

我把她抱上吧檯。她比我想像的輕。她坐在那裡,跟我一樣高了,膝蓋夾在我腰的兩側。唱片轉到下一首,女聲還是很低,窗外的雨還是整片壓下來,打在鐵門上,像有人在外面不停地敲,可是不會有人進來。

這裡只有我們。

她用手遮住臉。

「不要遮。」我把她的手拉下來,扣在吧檯上。手指交疊,她手背上的小刺青壓在我的掌心底下。「我要看妳。」

「妳很……」她喘著,說不完。

「很怎樣?」

「很兇。」

「妳在夢裡就知道了。」我說。

她愣了一秒,然後笑出來,笑到一半變成別的聲音,斷在喉嚨裡。


後來的事,我記得的都是很小的東西。

她的頭髮散在黑膠唱片的封套上。她喊我名字的時候,把那個字拉得很長,好像一個字不夠用。她的腳趾蜷起來,勾住我的小腿。她的指甲在我背上,隔著襯衫,留下一道一道的、像潮水退去後沙上的紋路。

她一直說「不要」,可是她的手一直把我拉回去。

我一直問她「這樣可以嗎」,她一直不回答,我就停下來,等她,等到她咬著牙說「可以,妳不要停」。

我要她說出來。每一次都要。我不知道為什麼。可能是因為我等過太多沒有說出口的東西,太多「晚點跟妳說」,太多已讀,太多沉默。

她說出來的時候,我覺得這是真的。

然後她整個人像一道浪,漲到最高的地方,停在那裡,碎掉,往下落。窗上的霧氣被雨水劃開一道一道的痕。她抓著我的手,抓得很緊,好像怕自己被沖走。

我沒有讓她被沖走。


唱片放完了。

針在最後一圈空轉,沙沙沙,像下雨。外面也在下雨,真的雨。兩種雨聲疊在一起,我分不清楚哪個是哪個。

她靠在我身上,臉埋在我的肩膀。我抱著她,手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摸,像在安撫一隻剛被雨淋濕的貓。她的心跳很快,隔著兩層衣服,打在我的鎖骨上。

我想就這樣待著。待到天亮,待到學姊來開門,待到她說「我們走吧」。

可是不到一分鐘,她就推開我了。

不是用力推。是很輕的,手掌貼著我的胸口,往外一點點。她從吧檯上滑下來,腳落地的時候晃了一下,我伸手扶她,她說「我沒事」,躲開了。

她把針織拉好,撿起眼鏡戴上,然後走進吧檯後面的小洗手間,關上門。

水龍頭打開了。

開了很久。

我一個人站在吧檯前面,襯衫的扣子少扣了兩顆,背上被她抓過的地方還在燒。唱片針還在空轉,沙沙沙。我把它抬起來,放回去。店裡變得很安靜,只剩下雨,跟那扇門後面一直沒有停的水聲。

我在想她在裡面做什麼。在想她是不是後悔了。在想她會不會出來以後說「今天喝太多了」,然後又消失兩天。

我很想去敲那扇門。

我沒有。我坐回她剛剛坐的那張椅子,背靠著牆,牆上還留著她的溫度。我把她剩下的那半杯酒拿起來,杯緣的鹽被吃掉一個缺口。

我喝了一口。

說好只喝一杯的。


水聲停了。

門打開,她走出來,臉洗過了,瀏海濕濕的。她站在洗手間門口,沒有走過來。

我們隔著整個吧檯看著對方。

「我……」她開口。

我等她說完。我在想她會說什麼。今天喝太多了。剛剛那個不算。我們還是當朋友就好。

「我習慣這樣。」她說,「做完就要去洗。我不是……不是因為妳。」

她說完低下頭,好像說了一件很丟臉的事。

「這是妳的壞習慣嗎?」我問。

她想了一下。「其中一個。」

「還有幾個?」

「很多。」她說,「妳會被嚇跑。」

我把杯子放下,站起來,走過去。這次我走得很慢,讓她有時間躲。

她沒有躲。

我站在她面前,伸手把她濕掉的瀏海撥到旁邊。十月在雨裡我想做卻沒做的事,現在做了。

「我不會跑。」我說,「跑的是妳。」

她抬頭看我。

「那妳下次,」我說,「洗完要回來。」

她看了我很久。外面的雨小了一點,從壓下來,變成落下來。

「好。」她說。

然後她往前一步,把額頭靠在我的肩膀上。就一下下。很輕。


我們拉下鐵門的時候已經兩點了。大的鎖,往下拉到底。我鎖了兩次,又拉了一下確認。

她在旁邊看我,說:「妳真的很會檢查欸。」

雨變成毛毛雨。她撐開那把透明傘,這次她自己把傘往我這邊推。

走到港邊的時候,她的手指勾了一下我的手指。

只勾小指。勾一下,放開。又勾一下。

我沒有握住她。我讓她自己決定要勾多久。

她勾著,一直到愛四路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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