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嶼・第 8 篇
在
三點十二分,我按開了她的對話框。
不是剛好醒來。我從一點半就沒睡,躺在店後面那張小床上,看天花板那隻沒有腳的狗。手機放在胸口,螢幕朝下,每震一次,我就覺得那個震動直接敲在胸骨上。
一點三十一分,第一則。一點三十二分,第二則、第三則。一點三十四分,第四則。
通知只會顯示前面幾個字。我沒有點開。點開就會變成已讀,已讀就是欠她一個回答。這是我很早就學會的事:只要不打開,那件事就還沒發生。
通知欄裡看得到的是:「對不起,那天我不該」「妳不用回我很長」「我只是想知道妳」「一個字也可以」。
我看著那幾行看了一個半小時。三點十二分,我按開了,因為我想知道「那天我不該」後面是什麼。
她道歉了三件事。
眼鏡。她說不該叫我戴上,那是我自己的臉。 香菜。她說記住別人隨口說的話,可能會讓人覺得一直被觀察。 外套。她說不該沒問過就碰我。
我把那則訊息往上滑,又往下滑。每個字都很工整,標點都在對的位置,看得出來改過很多次。我可以想像她坐在那個看得到港的頂樓,一個字一個字地刪。
她道歉的那三件事,是我那天最喜歡的三件。
我沒有辦法跟她說這個。我連打出來都沒辦法。我打了「不是」,刪掉。打了「妳沒有」,刪掉。打了「我只是」,然後卡在那裡,因為「我只是」後面要接什麼,我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是太喜歡了?那聽起來像一句台詞。我在倫敦用過差不多的句子,對一個在 Brick Lane 顧唱片行的女生,說完隔週我就搬了宿舍。
我把手機蓋回胸口。已讀了,她會看到。她會看到我三點十二分醒著,看了,沒回。
這比不讀還壞。我知道。
天亮之前,我出門走了一圈。
基隆的清晨是灰的,海的味道比白天重。我從愛四路走到港邊,貨櫃輪的燈還亮著,一格一格的,像誰忘了關的房間。她說她住的地方看得到港。我不知道是哪一棟,我也沒問過。我抬頭看那些頂樓,每一個都有可能。
我在想我的規則。被追問的人有權利跑。我一直覺得這條規則很公平,誰都可以用。
可是她沒有追問。她從頭到尾沒有問「妳為什麼不回」。她問的是「妳還好嗎」,然後說,一個字也可以。
一個字。她把門檻放到地上,放到我不用彎腰就跨得過去的地方。
六點零二分,我站在港邊,傳了一個字。
「在。」
傳完我就把手機收進口袋,手壓在上面,好像它會自己跑出來。
那天店照常開。我把鐵門拉上去,半熊的燈還是只亮一半。
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我等到中午才看。
她只回:「好。」 過了兩分鐘,又一則:「謝謝妳。」
就這樣。沒有問號,沒有「所以呢」,沒有趁我開了一條縫,就把整隻手伸進來。
我盯著「謝謝妳」看了很久。我不懂她在謝什麼。我讓她等了三天,她跟我說謝謝。
二十七通未接我還是沒回。我只點開一則,媽媽的,週六晚上傳的:「妳爸爸很不高興。」沒有別的。沒有問我去了哪裡、跟誰、有沒有吃飯。我讀完覺得很熟悉,像回到大安區那個客廳,落地窗外面是公園,裡面很安靜。
我把兩個對話框切來切去。一邊是「妳爸爸很不高興」,一邊是「謝謝妳」。
下午那個來問廁所的阿伯又來了。他每個禮拜二來,從來不買東西,就站在玻璃櫃前面看那排臭臉小貓。
「這隻很像我女兒。」他說。他每次都這樣說。
「她不喜歡被抱嗎?」我問。
阿伯想了一下。「喜歡啊,」他說,「只是要等她自己過來。」
他走了以後,我在櫃檯後面坐了很久。
晚上十一點,我傳訊息給她。我以前都十一點以後才聊,晚上比較不用演。可是那天打的東西,一個字都沒在演。
「妳道歉的那三件事」 「不用道歉」
對方正在輸入的人,這次是我。打了很久。
「週日店休」 「廟口」 「妳之前說要記起來的」 「甜辣醬比較好吃」
她回得很快,快到我懷疑她根本沒關掉對話框。
「幾點?」 「我去店門口等妳。」
我看著那句「我去店門口等妳」,想起她說過,那我大概會一直等。
週日下午,我換衣服換了很久。
不是她那種換法。上一次我是故意的,大兩號的外套、細肩帶、紅唇,全部穿給我媽看,順便穿給她看。這一次我站在衣櫃前面,才發現我不知道「只穿給她看」要穿什麼。
最後我穿平常的衣服。寬的灰色帽 T,牛仔褲,帆布鞋。眼鏡戴著。
出門前,我去巷口便利商店買了一把傘。透明的,一百多塊。氣象說晚上會飄雨。
六點五十,我拉開側門,她已經站在對面鐘錶行的騎樓下了。
她穿 T 恤跟牛仔褲。我第一次看到她沒穿襯衫的樣子,看起來比較小,比較像二十七歲。頭髮還是低馬尾,手錶還是那支細的。她看到我,先看我的臉,再看我的眼鏡,然後很快把視線移開,好像怕被我抓到。
我舉起那把傘。
「我有帶傘。」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是我第一次看到她笑到眼睛瞇起來。
「嗯,」她說,「我看到了。」
廟口週日晚上人很多。仁三路的攤子一路亮過去,黃色燈泡掛成一串,蒸氣跟油煙混在一起往上飄,毛毛雨落進去就不見了。
她一直跟我保持一個很小心的距離。手插在口袋裡,走在我左邊半步。人擠過來的時候她會側身讓,讓的方向,永遠是離我遠的那邊。
我知道她在做什麼。她在遵守她自己道歉的那三件事。不碰我,不盯著我,不記太多。
我很討厭這樣。
我不知道我會討厭這樣。三天前我還覺得是她太靠近,現在她退開半步,我身體的左半邊整個空空的。
我們先吃天婦羅。我點兩份,一份淋甜辣醬,一份不淋。
「妳試試看,」我說,「比較一下。」
她先夾沒淋的,再夾淋的,嚼得很認真,認真到像在核對什麼文件。
「甜辣醬比較好吃。」她說。
「對吧。」
「我會記起……」她說到一半,表情停了一秒,像發現自己說錯話。
「妳可以記。」我說。
她看著我。
「妳可以記。」我又說一次,眼睛盯著那盤天婦羅,「香菜那個也可以。」
我沒辦法說更多了。
鼎邊銼的攤子在廟前,塑膠椅很矮,我們兩個的膝蓋幾乎碰在一起。她抽了一張紙巾,把我的筷子擦過一遍,放到我面前,才擦她自己的。
擦完她才發現自己做了,手停在半空中。
我把筷子拿起來。「謝謝。」
湯很燙,眼鏡起霧。我拿下來擦,擦好又戴回去。她在對面低著頭吃,沒有看我。
吃到一半,我看見她嘴唇動了一下,又閉起來。過一下又動一下。我知道她想問什麼。她想問那三天。她忍得好辛苦,連吞湯都很用力。
如果她問,我就有理由跑了。
她沒有問。她把一顆魚丸撥進我碗裡。
我放下湯匙。
「我那天回去,」我說,「手機翻過來放。」
她抬起頭。
「不是因為妳做錯什麼。」我說,「是因為……」
廟口好吵。隔壁桌的小孩在哭,老闆在喊號碼,雨打在棚子上啪啪響。在那麼吵的地方,我聽見我自己的聲音停住。
「我有一個壞習慣。」最後我說。
她看了我很久。然後她說:「我知道。」
我以為她會接著問是什麼習慣。她沒有。她只說:
「我也有。」
我們就坐在那張矮矮的塑膠桌前,一人捧著一碗鼎邊銼,誰都沒說是什麼習慣。可是那是我回台灣以後,第一次覺得有人跟我站在同一邊。
出來的時候雨大了一點。我撐開那把透明傘。傘不大,兩個人撐有點勉強。
她還是想站在傘外面,肩膀在淋。
我往她那邊靠。她往外退。我再靠過去。
到愛四路口,人突然擠過來,一團撐著傘的觀光客。她被擠開一步,我們中間塞進一個人。那一秒我很慌,慌得莫名其妙,像在希斯洛機場那十一個小時,看著航班一班一班變成取消。
我伸手抓住她的衣角。
T 恤的下擺,棉的,被雨弄濕了一點。我就這樣抓著,沒有放。
她低頭看我的手。看那個小刺青。
然後她很慢很慢地,把手從口袋裡拿出來。她沒有碰我。她只是把手放在那裡,放在我抓著她衣服的手旁邊,離我大概一公分。
一公分。她把門檻放在那裡,等我自己過去。
我沒有過去。可是我也沒有放開她的衣服。
我們就那樣走回店門口。我抓著她的衣角,她的手在我的手旁邊,雨打在透明傘上。從上面往下看,一定很像兩個不太會走路的人。
半熊的燈在雨裡一閃一閃。
我鬆開手的時候,她的 T 恤皺了一塊,濕濕的,是我手的形狀。她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拉平。
「到家跟我說。」我說。
她愣住了。那是她上次跟我說的話。
「我才一點二公里。」她說。
「一點二公里也要說。」
她站在雨裡看我,看了很久。她的瀏海濕了,貼在額頭上。我很想伸手撥開,我的肩膀還記得上次她手指的溫度,有點涼,帶著遲疑。我把手插進帽 T 的口袋。
「好。」她說。
她轉身走進雨裡,沒有撐傘。我叫她,把傘遞出去,她搖頭,指了指我頭上的騎樓,好像在說妳比較需要。然後她走得很快。
我拉下鐵門,坐在小床上,把手機放在膝蓋上,螢幕朝上。
十九分鐘後,它亮了。
「到了。」
我沒有等。沒有把它翻過去,沒有等到三點,沒有算這樣回會不會太快。
「好。」
傳出去以後,我又打了一行。刪掉一次,又打回來。
「妳也是。」
她傳來一個問號。
我把臉埋進枕頭裡,笑到肚子痛。我也不知道我在說什麼。大概是想說,妳也是。妳也有壞習慣,妳也會等,妳也平安到家了,妳也是我今天想了一整天的人。
但我只傳了:「去睡。」
上一次說這句話的人,是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