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澗・第 7 篇
已送達
「到了嗎?」
已讀。十一點四十一分。
我坐在頂樓的床上,鞋子還沒脫,襯衫袖子還捲著。我看著那兩個字,等它下面出現「對方正在輸入」。
沒有出現。
我跟自己說,她剛到,她在洗澡,她累了,今天她從家宴跑出來,手機一直在震,她要先處理那些。她會回的。
十二點。一點。兩點。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窗外港口的燈一盞一盞熄掉,只剩下貨櫃輪上那幾顆紅燈,一閃一閃,像在跟誰打暗號。
三點多我才睡。睡著以前最後一個念頭是:她的頭靠在我肩膀上的時候,是真的睡著了嗎?
十月十一號,星期天。
我醒來第一件事是看手機。
沒有。
我躺著,把昨天從頭想一遍。
我叫她名字的時候,是不是太突然了?她用一個很好笑的開場,我沒有笑,她會不會覺得我很無趣?我把眼鏡遞給她,說「很累」,那是什麼意思?我憑什麼覺得她累?她爸叫她拿下來,我叫她戴上,我跟她爸有什麼不一樣?都是在叫她做事。
香菜。我沒有問她就點了。她會不會覺得被盯著?會不會覺得,這個人怎麼連這種事都記得,好可怕?
外套。
我想到那一秒,整個人蜷起來。
我為什麼要伸手?她自己會拉。她是大人。我碰到她的皮膚了,沒有經過她同意。她當下沒有說什麼,可是她低著頭把湯喝完,一直沒有抬頭。
她是不是不舒服?
是不是因為我?
我把我們的對話從頭滑一遍。
從八月二十一號,「距離 1.2 公里欸」開始。滑了一個多小時,滑到手指痠。我在找證據。找她喜歡我的證據,也找她準備要走的證據。
兩種我都找到了。
這就是我最怕的事。同一句話,我可以讀成兩種意思,而我不知道哪一種是真的。
九月那一次,她也是一整天不回。那時候我傳了「今天基隆下雨」,她回來了。
我走到窗邊。
今天是晴天。基隆難得的晴天,天很藍,港上的水亮得刺眼,對面山上的房子一棟一棟看得很清楚。
今天基隆沒有下雨。
我找不到可以傳的天氣。
我打了一段。
「昨天謝謝妳,我很開心。」
刪掉。太像在結束。
「妳有好好睡嗎?」
刪掉。太像在管。
「家裡的事還好嗎?」
刪掉。她不想講的,我在咖啡店就知道了。
我打了大概十幾個版本,每一個都刪掉。最後對話框還是停在那一行,「到了嗎?」,我自己的字,孤零零地掛在那裡,下面寫著已讀。
我開始恨「已讀」這兩個字。
上一個女朋友,是去年冬天不見的。
我們在一起三年。沒有吵架,沒有誰劈腿,沒有任何一件我可以指出來的事。一月的某一天,她傳了一句「晚點跟妳說」,然後就沒有晚點了。
我等了一個禮拜,傳了很多訊息。第二個禮拜,訊息變成未讀。第三個禮拜,我在 IG 上看見她跟朋友去墾丁,笑得很開心。
她從來沒有說分手。
所以在我心裡,那段感情一直沒有結束,它只是停在那裡,停在「晚點跟妳說」。我到現在還是會點開那個對話框,看那四個字。好像只要我一直看,她就會補完那句話。
我知道這樣很蠢。
我知道嶼不是她。
可是身體不知道。身體只記得那種感覺:手機很安靜,世界很吵,你站在中間,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
傍晚,我出門走路。
我沒有決定要去哪裡,可是腳自己知道。仁愛市場,愛四路,轉進那條巷子。一點二公里,走了十八分鐘。
店的鐵門是拉下來的。星期天她不開。
門口那隻熊的燈亮著,亮一半,在還沒全黑的天色裡看起來很淡,很累。
我站在對面騎樓下面,一家已經關門的鐘錶行前面,看著那扇鐵門。
她可能在裡面。後面那張小床上。她可能在睡覺,在哭,在跟家裡講電話,在跟 HER 上其他人聊天,聊得很開心。
我可以過去敲門。
我沒有。
我想起我在八月跟她說過的話:「那我大概會一直等。」
我說得好輕鬆。我沒有說,等的時候會這麼痛。
我站了二十分鐘,熊的燈一直沒有變。我走回家。
十月十二號,星期一。
我在報關單上打錯了一個稅則號列。
八位數字,錯了一位。系統沒有擋,因為那個號碼也存在,只是是別的東西。如果送出去,那批貨會被歸錯類,海關會退件,貨主會多付三天的倉租。
我是在送出前五分鐘自己發現的。
我坐在那裡,盯著那個錯的數字,手心全是汗。主管從後面經過,看了一眼我的螢幕,問我還好嗎。
我說還好,昨天沒睡好。
我做這行六年,沒有打錯過一個號碼。
那天下午,我每三分鐘看一次手機。我開始用分鐘算她不見多久了。三十八小時。三十九小時。四十小時。
晚上我去學姊的店。
學姊是我大學的學姊,現在在港邊開一間小酒吧,八張位子,一面牆都是黑膠唱片。她看到我推門進來,就說:「又是這種臉。」
我坐在吧檯最裡面。她沒有問我要喝什麼,直接倒了一杯 highball,放在我面前。
我跟她講了。從 HER 講到赤峰街,從香菜講到外套,從「到了嗎」講到今天打錯的號碼。
她一邊擦杯子一邊聽,聽完,把杯子放下。
「妳啊,」她說,「每次都這樣。人家還沒跟妳要,妳就把自己整個交出去了。」
「我沒有。」
「妳記得她不吃香菜。」
「那是基本的。」
「妳記得她哪一天說的嗎?」
我沒有回答。我記得。九月四號,凌晨一點十二分。
學姊嘆了一口氣。
「想傳就傳,」她說,「傳完就放下。不要每一句話都蹲在那裡等回音。妳又不是山谷。」
我笑了一下,笑得很難看。
那天我喝了三杯。我平常只喝一杯。
我回到頂樓是一點半。
鐵皮屋頂很涼,我沒有開燈,坐在床上,打開對話框。
學姊說,想傳就傳。
我開始打。
這一次我沒有刪。
「嶼,我不知道妳怎麼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做錯什麼。如果星期六我有哪裡讓妳不舒服,眼鏡、香菜、外套,或是其他我沒有發現的事,對不起。我只是很想對妳好,可是我可能太用力了,我常常這樣。」
「妳不用回我很長,也不用解釋。」
「我只是想知道妳還好。」
「一個字也可以。」
我按下傳送。
四則。一則比一則短,一則比一則難看。
下面出現兩個字:已送達。
酒一下子全醒了。
我盯著那四則訊息,像盯著一攤我自己吐出來的東西。
太長了。太多了。太像在求了。
這就是我最不想變成的樣子。我在前面三段感情裡都變成這樣,傳一大段,等,再傳一大段,等,等到對方覺得我很重,重到可以放手。
我想收回。HER 沒有收回。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躺下來,看著天花板。鐵皮屋頂有一點點滴答聲,不是雨,是露水。
一點四十七分,已送達。
兩點十分,已送達。
兩點半,已送達。
我想,就這樣吧。這樣也好。至少這次,我有說出來,不是停在「晚點跟妳說」。至少這次結束的時候,我知道是怎麼結束的。
我閉上眼睛。
三點十二分,手機在胸口震了一下。
我沒有馬上看。我怕。
過了很久,我把它舉到眼前。
那四則訊息下面,兩個字變了。
已讀。
沒有別的。對話框上面,什麼也沒有出現。
我看著那兩個字,看到螢幕自己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