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嶼・第 6 篇
外套
門上的鈴鐺響了一下。
我轉過去,看見一個模糊的白色影子。白襯衫,深色的褲子,頭髮往後綁。我瞇起眼睛,影子還是模糊的,可是它朝我走過來,走得很直,一點都不猶豫。
然後它開口。
「嶼。」
只有一個字。沒有「嗨」,沒有「是妳嗎」,沒有「我到了」。
她說她會先叫我。她真的先叫我了。
我在高腳椅上轉了半圈,差點撞到桌子。
我很會見面。
這是真的。我見過很多人,在倫敦,在台北,在 HER 上面約了又沒去的那些我就不算了。見面的第一分鐘最重要,你要笑,要先開口,要講一個不好笑但大家都會笑的笑話,讓對方覺得放鬆,覺得你很好相處。這樣接下來的一個小時,就都是你的。
所以我笑了,我說:「妳好準時,我還以為基隆人都會遲到,因為一直在等雨停。」
她沒有笑。
她看了我一眼,從我的臉看到桌上的冰拿鐵,看到冰拿鐵旁邊的眼鏡。
她把眼鏡拿起來,遞給我。
「戴上吧。」她說,「不然妳一直瞇眼睛,很累。」
我看著那副眼鏡,在她手上,黑框,鏡片上有一點指紋。
我爸說戴眼鏡看起來很沒精神。
我接過來,戴上。
世界一下子變清楚了。她的臉也變清楚了。
她比我想像的好看。
不是照片那種好看。HER 上她只放了一張側臉,在港邊,逆光,看不清楚。我本來以為她會是那種很嚴肅、很像老師的人。
她是很嚴肅。可是她的眼睛不是。
她的眼睛一直在動,很輕很快,從我的眼鏡,到我的嘴唇,到我搭在杯子上的手,又回到我的眼睛。像在確認什麼。像在記東西。
我後來才知道,她真的在記東西。
她身上有一點點香味,很淡,木頭的味道,像下過雨的森林,或是一間很舊的書店。她坐下來的時候捲起的袖子露出手腕,戴著一支很細的錶。
她的手很好看。手指很長,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
我發現我一直在看她的手,趕快把視線移開。
我們在咖啡店坐了一個多小時。
大部分時間是我在講。我講倫敦的雨跟基隆的雨哪裡不一樣,講我店裡那個來問廁所的阿伯後來每個禮拜都來,講我今天在飯店的廁所裡打那三則訊息的時候,旁邊有一個阿姨在補妝,一直從鏡子裡看我。
她聽。她很會聽。她不會一直點頭,也不會一直說「真的假的」,她就看著你,偶爾問一個很短的問題,剛好問在你想繼續講的地方。
講到一半,我停下來。
我在等她問。
她一定會問的。每個人都會問:「所以妳家怎麼了?」「妳為什麼要逃出來?」「妳爸媽知道妳在這裡嗎?」我準備好了答案,三種版本,好笑的、平淡的、隨便帶過的。
她只問:「妳吃飽了嗎?」
我愣了一下。
「沒有。」我說,「吃到一半就跑了。」
「那我們去吃東西。」
赤峰街很窄,沒有人行道。
我們走出咖啡店,天已經開始暗了,機車行的鐵門拉下一半,一台一台機車從我們旁邊擦過去。
我本來走在外面。
走了大概十步,她忽然停下來,從我後面繞過去,換到我左邊,靠車子的那一側。
她沒有說為什麼。她也沒有看我。她就繼續往前走,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
一台機車從她身邊開過去,很近,她的襯衫被風吹得鼓起來一下。
我走在裡面,看著她的側臉。
我想起寄宿學校。冬天的晚上,我們一群人從鎮上走回宿舍,路很窄,大家擠在一起講話,笑得很大聲。從來沒有一個人換到我外面。我也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可以有人這樣做。
我把手插進外套口袋裡,因為我突然不知道手要放哪裡。
我們在巷子裡找到一間越南河粉。
小小的店,六張桌子,牆上貼著手寫的菜單,老闆娘在後面用越南話講電話。
她看了一下菜單,跟老闆娘說:「兩碗牛肉河粉。」
然後她說:「其中一碗不要香菜。」
她沒有問我。
我從來沒有跟她說過我不吃香菜。
不對,我說過。九月初的某一個晚上,凌晨一點多,我們在聊鼎邊銼,我隨口說了一句「我討厭香菜,香菜是一種騙局」,下一秒就換了話題。我自己都忘了。
她記得。
老闆娘說好,轉身走了。她低頭拿筷子,用紙巾擦了一遍,放在我面前。
我坐在塑膠椅子上,覺得胸口有一個地方,被很輕很輕地按了一下。
河粉很燙。
我低頭吃的時候,外套從右邊肩膀滑下去了。
這件外套是我自己的,買大了兩號,在家宴上我故意穿它,因為我知道我媽會覺得它不得體。細肩帶的洋裝本來就撐不住它,它一直在往下掉,我一直在拉,拉到後來我懶得管了。
我沒有發現。
她發現了。
她放下筷子,伸手過來,把外套拉回我的肩膀上。
手指碰到我的皮膚,大概一秒。
只有一秒。她的手指有點涼,因為剛剛拿了冰水。那一秒裡,我感覺到她的指腹,指尖很短的指甲,還有一點點遲疑,好像她碰到的時候,自己也嚇了一跳。
然後她就收回去了。她拿起筷子,繼續吃河粉,什麼都沒說。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那一秒我忘了呼吸。
我交過五個女朋友。
我知道怎麼牽手,怎麼接吻,怎麼在對方家的沙發上靠過去。我以為我什麼都知道了。
可是我不知道一秒可以這麼長。
我低著頭,把湯喝完,喝得很慢,因為我不敢抬頭。我怕一抬頭,她就會從我臉上看見什麼。
她什麼都看得見。這是我今天學到的事。
我們搭同一班區間車回基隆。
這件事很好笑。我們兩個住的地方只差一點二公里,卻跑到四十分鐘外的台北見面,然後再一起坐四十分鐘回去。
車廂很空。她坐在我旁邊,靠走道。
我把頭靠在窗戶上,閉起眼睛,假裝睡著。
其實我沒有睡。我一直在聽她的呼吸。她呼吸很輕,很規律,可是每過一陣子,就會停一下,好像在看我。
我口袋裡的手機一直在震。我知道是誰。我爸的秘書,我媽,可能還有我爸本人。我從廁所走出去以後就再也沒有回去,他們大概到甜點的時候才發現。
我沒有拿出來看。
她也沒有問。
七堵過了,八堵過了。車子晃了一下,我的頭從窗戶滑下來,滑到她肩膀上。
我是故意的。
她沒有動。
過了很久,她的肩膀才慢慢放鬆下來,好像一直憋著一口氣,現在才敢吐出來。
在基隆站,我們在出口分開。
她說:「到家跟我說。」
我說好。
我走回店裡,雨又開始下了,不大。半熊的燈亮著一半。我拉開鐵門,走進去,沒有開燈,直接坐在後面那張小床上。
手機還在震。我把它拿出來,二十七通未接來電,九則訊息,一封 email。
最上面一則是她的。
「到了嗎?」
我看著那三個字。
我應該要回的。我說好了。就兩個字,「到了」,一秒鐘就打完。
我的手指停在螢幕上面。
我想起那一秒。我想起她換到我外面,想起香菜,想起她遞給我眼鏡的時候說「很累」,好像她知道我一直都很累。
我太喜歡了。
我太喜歡這一天了。
這種事很少發生在我身上。上一次我這麼喜歡一個東西,是十三歲以前,台北家的那扇落地窗,然後我就被送上飛機了。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放在枕頭上。
已讀。
沒有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