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澗・第 5 篇
妳可以來救我嗎
那天下雨以後,她開始在白天回我了。
不是每一則,也不是很快。可是會回。
早上十點多,她傳一張鐵門拉到一半的照片,說「開店了,今天也沒有客人的預感」。中午她傳便當,說「這間的滷蛋太鹹,不要買」。下午三點,她傳那隻表情很臭的小貓,說「又賣掉一隻,牠們好受歡迎,大家是不是都很想被討厭」。
我一則一則存起來。
不是截圖,是記在心裡。滷蛋太鹹。不吃香菜。甜辣醬要廟口那間。小貓不想被抱。
我知道這樣不好。我知道我又開始了,跟以前一樣,把一個人的喜好一條一條抄下來,好像抄得夠多,她就不會走。
可是我停不下來。
她回得比較快了,我卻反而更常看手機。
以前她不回,我知道那是她的習慣,十一點以前不用等。現在她白天也會回,那每一個沒有回的空白,就變得好像有意義。
十分鐘。二十分鐘。四十分鐘。
我會在報關單上核對同一個貨櫃號碼三次。
同事說我最近很細心。
我說對啊。
十月十號是國慶,報關行放假。
我回安樂區吃午飯。我媽住在那棟沒有電梯的公寓四樓,從我十六歲那年就住在那裡。樓梯間的燈還是一閃一閃的,我爬到三樓就可以聽見電視的聲音。
她煮了四菜一湯,兩個人吃。
吃到一半,她開始講樓下那戶又在亂停機車,講菜市場的豬肉又漲了,講我舅舅的兒子要結婚,問我紅包包多少比較不會丟臉。
我說我來包。
她說:「妳每次都這樣說。」
我說:「那這次也我來包。」
她就不講話了。過了一下,她說:「媽媽只有妳了。」
我點頭。這句話我聽了十一年,聽到後來,它已經不是一句話,是一種天氣。
吃完飯我洗碗。洗到一半,把一個信封放在電視櫃上,夾在遙控器下面。她看見了,沒有說謝謝,也沒有說不用。我們很有默契。
一點四十七分,我手機震了一下。
我手還是濕的,用衛生紙擦了兩次才敢拿。
是她。
「我在中山。」
隔了很久,一分多鐘,又一則。
「家宴。」
我盯著那兩個字。她從來沒有提過。我知道她爸爸是什麼人,她講過一點點,用很好笑的方式講,像在講別人家的事。可是她從來沒有說,她今天要回去。
我還在想要回什麼,第三則就來了。
「妳可以來救我嗎」
沒有表情符號,沒有哈哈,沒有她平常會加的那些東西。沒有問號。
我站起來的時候,椅子在地板上刮出很大的聲音。
我媽從客廳轉頭看我。
我先回了一句:「妳在哪?」
她傳了一個定位。中山站,赤峰街。
然後:「我吃到一半說要去廁所,就走出來了」
「我現在坐在一間咖啡店」
「我不想回去」
「也不想一個人」
我看著那四行,一行比一行短。
我想起她說,晚上比較不用演。現在是下午一點四十九分。
「好。」我打,「我現在出門。」
傳出去以後,我才發現我沒有問她,是不是認真的。
我沒有問。這是第一次,我沒有先確認。
「妳要去哪?」我媽問。
「台北。」
「去台北幹嘛?」
「朋友。」
她看著我,又看了電視櫃上那個信封一眼。
「今天不是放假嗎?」
「對,」我說,「所以我可以去。」
我說完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很少這樣跟她講話。
她沒有再問。她轉回去看電視,電視裡在播國慶煙火的預告,主持人笑得很大聲。
我穿上鞋子,下樓梯的時候,樓梯間的燈還在閃。
我回頂樓換衣服。
換了四套。
第一套是平常上班的灰色襯衫,太像去開會。第二套是一件洋裝,穿上去我看著鏡子,覺得像在扮演一個我不認識的人。第三套是 T 恤和牛仔褲,太像我根本不在乎。
最後是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黑色西裝褲,頭髮綁低馬尾。
我站在鏡子前面,把手錶戴上,又拿下來,又戴上。噴了一下香水,又覺得太多,用濕紙巾擦掉一點。
窗外的港很灰,一艘貨櫃輪正在進港,慢得像不打算靠岸。
我看了一下手機。
「我出門了」,已讀。
她沒有回。
沒關係,我跟自己說。她在等,她不用回。
區間車兩點三十八分開。
國慶的車廂很空,我坐在靠窗的位子,看著七堵、汐止一站一站往後退。雨停了,可是窗上還有水痕,斜斜的,像有人用手指畫過。
我一直看手機。
她在三點零二分傳了一張照片。是一杯冰拿鐵,杯壁上全是水珠,旁邊放著一副黑框眼鏡。
「我把眼鏡拿下來了」
「因為我爸說戴眼鏡看起來很沒精神」
「然後我發現我拿下來什麼都看不清楚」
「所以妳到的時候要先叫我」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把眼鏡拿下來,是因為她爸。她把眼鏡放在桌上,沒有戴回去,是在等我。
這兩件事我分不清楚哪一件比較讓我難過。
「好。」我回,「我會叫妳。」
高三那年,我第一個女朋友先畢業,考上台北的大學。
她說基隆到台北很近,坐火車四十分鐘而已,週末就回來。第一個月她每個週末都回來。第二個月隔週回來。第三個月,她說報告很多。第四個月,她不說了。
我一直等。等到二十歲。
那幾年我沒有坐過一次這班車去找她。我怕我去了,看見她不想看見我的臉。
所以我等。等是比較安全的,等的人不用面對答案。
現在我坐在這班車上,四十分鐘,跟她說的一樣近。
原來這麼近。
台北車站轉淡水信義線,坐一站到中山。
出站的時候,太陽從雲後面出來了一點,路面還是濕的,反著光。南西那邊人很多,國旗掛在路燈上,風一吹就啪啪響。
我照著定位往赤峰街走。
那條街我沒有來過。窄窄的,兩邊是舊舊的五金行和機車行,中間夾著新開的咖啡店和選物店,鐵捲門上有人畫了塗鴉。空氣裡有機油的味道,也有咖啡的味道。
我想起她說她家是開建設公司的。這種街,大概就是她爸爸那種人會想拆掉的街。
我不知道為什麼她會跑來這裡。
也許就是因為這樣。
定位顯示,再五十公尺。
我停下來,在一間機車行門口,假裝在看手機。
我的手在抖。很細微的抖,只有我自己知道。我把手插進口袋,又拿出來,怕看起來太緊張,又怕看起來太不緊張。
我想到所有可能會發生的事。
她看到我,覺得跟想像的不一樣。她客氣地聊半小時,說家裡在等她,就走了。她回去以後,又三天不回。又一個禮拜不回。然後不回。
我想到我可以現在轉身。回中山站,坐區間車回基隆,傳一句「臨時有事,對不起」。這樣就不會有任何答案。
我站了大概一分鐘。
然後我往前走。
那間咖啡店有一排靠窗的高腳椅。
她坐在最邊邊。
我先看見的是一件很大的西裝外套,黑色的,肩線掉到手臂上,裡面是一件細肩帶的黑色洋裝。長頭髮散著,一邊撥到耳後。
她沒有戴眼鏡,眼睛瞇著,看著街上,看著每一個走過去的人,像在一張一張辨認。
她擦了口紅。很紅。
我站在玻璃外面,隔著一層水痕看她。
她一直在看,一直沒有看見我。
我答應過她,我會先叫她。
我推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