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嶼・第 4 篇
今天基隆下雨
我傳那兩行的時候,其實還沒睡。
她說晚安是一點五十幾分,比平常早。我把手機放下,躺在店後面那張小床上,天花板有一塊水漬,形狀像一隻沒有腳的狗。我盯著那隻狗,從兩點盯到五點,外面開始有垃圾車的音樂。
六點多我好像睡著了一下,二十分鐘吧。
夢裡她站在店門口,那隻半熊下面,手插在口袋裡,用一種很不耐煩的聲音說:「去睡覺。」
我醒來的時候在笑。
九點十二分,我把這件事傳給她。手指比腦袋快,傳出去以後我才看見自己打了什麼。
「早安。我昨天夢到妳了。」
「妳在夢裡很兇,叫我去睡覺。」
我盯著那兩行,像盯著一杯自己打翻的水。
九點四十一分,她回了。
「那妳有聽話嗎?」
隔了幾秒,又一則。
「去睡。」
跟夢裡一模一樣。
我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蓋在小床的枕頭上,好像這樣它就看不見我。
心跳很吵。
我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因為它發生過很多次。不是我決定的,是身體比我先走。手指會變得很懶,懶到連一個貼圖都按不下去。我會告訴自己晚一點再回,然後晚一點變成明天,明天變成算了。
我前面五個女朋友,最後都是這樣不見的。不對,是我這樣不見的。
那天我還是開了店。
十一點拉開鐵門,雨還沒下,天很低,港那邊的雲像一床沒曬乾的棉被。我戴上耳機,沒有放音樂。耳機是用來讓別人不要跟我說話的,不是用來聽東西的。
下午來了一個國小男生,身上的制服濕了一塊,在櫃檯前面站了很久,最後指著那隻表情很臭的小貓。
「這隻為什麼在生氣?」
「牠沒有生氣,」我說,「牠只是不想被抱。」
他想了一下,說:「那我要買牠。」
我把小貓包好給他,看著他跑出去,突然很想拿手機出來,跟某個人說這件事。
我知道是哪個人。
我沒有拿。
三點的時候,我手機亮了一下。不是她,是 email。
寄件人是我爸的秘書,主旨是「家宴通知」。
「十月十日中午家宴,董事長請您務必出席。當日上午十時司機至基隆接您,地址請回覆。」
我看了兩遍,第二遍是在看有沒有哪一個字是我爸自己打的。
沒有。
我沒有回。這一封我很熟練,不回是我們家的語言。
晚上十一點,是我平常上線的時間。
我打開 HER。另外四個對話框都有紅點。
「在嗎~」
「妳最近好忙喔」
「是不是不見了 XD」
「?」
我往上滑,發現我已經一個禮拜沒點開她們了。我沒有決定不點開,只是每次打開 App,手指都直接往同一個地方去。
那個地方沒有紅點。
最後一則還是她的:「去睡。」
我躺在小床上,等。
我在等什麼,我自己很清楚。我在等她傳「妳還好嗎」,等她傳「在忙嗎」,等她傳一個問號。只要她傳,我就有理由了。被追問的人有權利跑,這是我一直以來的規則,很公平,誰都不欠誰。
她沒有傳。
十二點,沒有。一點,沒有。兩點,對話框上面出現一次「對方正在輸入」,三個點跳了大概十秒,然後消失。
什麼都沒有來。
我盯著那三個點消失的地方,第一次發現,原來等訊息是這種感覺。
原來她每天都是這樣。
隔天下午,雨真的下了。
基隆的雨不是下下來的,是浮在空氣裡,你走出去,它就黏上你。店裡一整個下午只有一個阿伯進來躲雨,躲完就走了。
我一直看手機。
中午十二點多,「對方正在輸入」出現一次,消失。
三點半,又一次,比較久,消失。
我把手機立在收銀機旁邊,看著那個空白的對話框,想像她坐在報關行的位子上,旁邊是堆起來的文件,同事走過去,她把手機扣在桌上。想像她打了一段,刪掉。再打一段,再刪掉。
我不知道她打了什麼。可能是「妳怎麼了」,可能是「我是不是說錯什麼」,可能是一整段我看了會想逃的話。
她全部都刪掉了。
六點十二分,手機震了一下。
「今天基隆下雨」
就這樣。
沒有句號,沒有問號,沒有「妳」。
我把那六個字讀了很多遍。
那不是一個問題。那是一句不需要回答的話。她把一整天打了又刪的東西,一層一層削掉,削到最後只剩下天氣。
我回不回,都可以。
她留了一扇門,沒有站在門口。
我把耳機拿下來。
外面雨很細,路燈已經亮了,半熊的燈也亮了,照樣只亮一半。我走到門口,站在騎樓下面,雨被風吹進來一點,落在我的手背上,落在那個小小的刺青上。
我回訊息一向看心情。這件事我寫在自介裡,寫得很得意,好像那是一種自由。
這是第一次,心情是想回。
不是因為要禮貌,不是因為怕她生氣,不是因為「先讓大家喜歡你」。
是我想。
我打:「對不起昨天」
刪掉。
我打:「我不是故意不回的」
刪掉。這句是假的。我每一次都是故意的,只是我不知道自己在故意。
最後我打:
「我知道。」
「我店門口的熊也在淋。」
傳出去以後,我站在雨裡看那兩行,覺得還不夠。
我又打了一句。這句我沒有想,手指又比腦袋快了。
「妳下班了嗎」
已讀。
不到十秒。
「剛下班。」
「妳有帶傘嗎?」
我看著那個問號。
這個問號不是在追我。它只是在問我有沒有傘。
「沒有。」我回。
我抬頭看路燈,看雨在燈下面變成一根一根的線。才六點二十幾分,天還沒全黑,騎樓下面有人在買雞排,摩托車一台一台開過去,濺起水。
我從來沒有在這種時間跟她說話。
我一直跟她說,晚上比較不用演。
原來不是時間的問題。
手機又震了。
我沒有馬上看。我讓它在手心裡震著,像握著一隻很小、很暖、不想被抱、可是也沒有跑走的動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