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潮間》・澗・第 3 篇

jian.deadline2020 年 9 月 17 日

不能問的那一題

九月了,基隆還是很熱,只是熱得比較濕。

我發現一件事:她的訊息,大部分是晚上十一點以後才來。

白天她會已讀,然後不回。我會在報關行的電腦前面,一邊核對貨櫃號碼,一邊每隔十分鐘看一次手機。同事問我是不是在等貨主回信,我說對。

其實貨主早就回了。


到了晚上,她就變成另一個人。

她的話很多,像一條河,從十一點流到凌晨兩點。她會傳店裡的照片,傳廟口的照片,傳她用耳機聽的歌,傳她在雨裡拍的路燈。她說她最喜歡晚上,因為晚上大家都睡了,「世界比較安靜,我比較不用演」。

我問她白天在演什麼。

她傳了一個笑到流眼淚的貼圖。

沒有回答。

我學會了,有些問題丟出去,會被她用一個貼圖接住,然後輕輕放到旁邊。


我們聊得很深,也聊得很淺。

她知道我在報關行上班,知道我每天要跟海關的系統吵架,知道我喝熱美式不加糖,知道我住頂樓,下雨的時候鐵皮會很吵。

她甚至知道我爸媽離婚的事。是她問的,在某一個凌晨一點,她突然問:「妳小時候是什麼樣的小孩?」

我想了很久,打了一段又刪掉,最後只說:「很會看大人臉色的小孩。」

她說:「為什麼?」

我說:「因為他們常常吵架,我要知道什麼時候該出去倒垃圾。」

那是我第一次跟一個陌生人說這件事。

她回得很慢。我盯著螢幕,開始後悔,覺得自己說太多了,太重了,第一個月就說這種事,她一定會覺得很麻煩。

然後她傳:「那妳現在還會看我的臉色嗎?」

我說:「妳又沒有臉。我只看得到字。」

她說:「那妳看我的字看得很認真。」

我說對。

她說:「這樣很累吧。」

我說還好。

其實很累。每一個字我都看三遍,每一個標點我都在想是什麼意思。她用「哈哈」跟用「哈哈哈」,我都會想是不是不一樣。

但我沒有說。


我知道她的很多事,又好像什麼都不知道。

我知道她喜歡吃鼎邊銼,不吃香菜,喜歡把耳機戴著但不放音樂。我知道她在倫敦念產品設計,知道她會畫圖,知道她店裡賣得最好的是一隻表情很臭的小貓。

可是我不知道她為什麼回台灣不回家。

我不知道她爸媽是什麼樣的人。

我不知道她以前喜歡過誰。


九月中的某一個晚上,聊到快兩點,她說她今天看到店門口有兩個女生牽手走過去,「好可愛,像小狗」。

我覺得那是一扇門。

我打了一句,刪掉,又打回來。

「妳上一個是怎麼分的?」

送出去的那一刻,我就知道我問錯了。

她已讀了。

正在輸入的三個點出現,消失,又出現,又消失。

窗外有一輛摩托車騎過去,聲音很遠。我把手機握得很緊,緊到掌心都是汗。

十分鐘。

她傳來一張照片,是廟口那間天婦羅的攤子,黃色的燈,油鍋冒著煙。

「這間的甜辣醬比較好吃,妳要記起來。」

我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她沒有生氣。她沒有說不想講。她只是像換頻道一樣,把那一題換掉了。乾乾淨淨,好像我從來沒有問過。

我回:「好,我記起來了。」

她傳了一個比讚的貼圖。

然後她說:「我要睡了,晚安。」

這是她第一次在兩點以前說晚安。


那天晚上我沒睡。

我躺在床上,聽冷氣滴水的聲音,一滴一滴落在陽台的鐵板上。我把我們的對話從頭滑到尾,滑了三次,想找出我是在哪一句說錯的。

我知道那種感覺。

一開始是回得慢一點,然後是話題被換掉,然後是早一點說晚安。

然後有一天,就不再已讀了。

我跟自己說,不一樣,她只是不想講。每個人都有不想講的事。我也有。

可是我的身體不相信。我的身體記得上一次是怎麼開始的,記得很清楚,比我的腦袋還清楚。

凌晨四點,我拿起手機,打開對話框。

我想傳「對不起,我不該問」。

我想傳「妳不想講沒關係」。

我想傳「妳明天還會傳訊息給我嗎」。

最後我一句都沒有傳。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螢幕朝上,像在等一扇門被敲。


早上九點十二分,我在報關行剛打完卡,手機震了一下。

是她。

「早安。我昨天夢到妳了。」

「妳在夢裡很兇,叫我去睡覺。」

我坐在位子上,盯著那兩行字,突然覺得眼睛很酸。

同事走過來問我貨櫃號碼核對好了沒。

我說還沒。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假裝在看電腦,嘴角一直往上跑,壓也壓不下來。

我知道她不會回答那一題。

可是她回來了。

現在這樣就夠了。

我跟自己說,現在這樣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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