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間》・嶼・第 2 篇
看心情
那天晚上我其實打了一整段。
「在仁愛區,愛四路轉進去那條巷子,招牌是一隻戴耳機的熊,但燈壞了一半,晚上看起來像一隻戴耳機的半熊。妳住附近的話應該有經過,只是不會注意到,因為根本沒有人會注意到。我開店兩個月,客人加起來不到五十個,其中有十個是來問廁所的。」
打完我自己看了一遍,覺得很好笑。
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刪掉。
不是因為不想回。
是因為太想回了。這種事很少發生在我身上。
我回台灣是三月。
倫敦封城前一個禮拜,學校宿舍突然通知所有人限期搬離。我在希斯洛機場坐了十一個小時,戴兩層口罩,看著電子看板上的航班一班一班變成紅色的 CANCELLED。我爸的秘書幫我改了三次機票,每一次都是傳 email,信件最後一行寫:「董事長請您落地後直接回家。」
落地以後我在防疫旅館關了十四天。
第十五天,我搭計程車,跟司機說:「去基隆。」
司機從後照鏡看我,問我是不是基隆人。我說不是。他問我去基隆幹嘛。我說不知道。
我是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台北的家有一扇很大的落地窗,可以看見整個大安森林公園,我在那扇窗前面長大,長到十三歲被送上飛機,沒有一個人在那扇窗前面跟我說再見。我不想回去看那扇窗。
基隆很好。基隆一直下雨,沒有人認識我,沒有人會來找我。
我用我爸匯進來、我一直沒動過的那筆錢,租了一間店,進了一批公仔。我媽打電話來問我在幹嘛,我說在創業。她說:「好,有需要再跟爸爸說。」
電話就掛了。
她從來沒有問過我需要什麼。我也從來沒有說過。我們很有默契。
HER 是無聊下載的。
我很會聊天。這是我在寄宿學校學會的事:每到一個新的房間,就先讓大家喜歡你。講笑話,借別人筆記,記得每個人生日。大家喜歡你,你就安全了。至於喜歡到什麼程度,那由我決定。
所以我配對很快,聊天也很快。一個晚上同時開五個對話框,每一個都可以很好笑、很好聊。她們會說「妳好有趣」「跟妳聊天好舒服」。
然後她們會問:「那我們什麼時候見面?」
那時候我通常就不回了。
不是討厭她們。只是一想到有人要走進來,我就想把門關上。
她不一樣的地方,是她不好聊。
第二天我還是回了。只有一句:「愛四路那邊,戴耳機的熊。」
她回:「我知道那間。燈壞了一半。」
我笑出聲。
我問她怎麼知道,她說她每天下班走那條巷子回家,經過的時候都會看一眼那隻半熊,「想說它看起來很累」。
我說它不累,它只是在聽音樂,不想理人。
她說:「那跟妳很像。」
我盯著那一句看了很久。
她才認識我一天。
那一個禮拜,我們每天聊。
說是聊,其實都是我在講。我講倫敦的雨跟基隆的雨哪裡不一樣,講我店裡哪一隻公仔最難賣,講我昨天在廟口吃了三碗鼎邊銼。她回得很短,但每一句都回在點上。
我講了一個很爛的笑話,她回:「這個不好笑。」
隔了十秒,又一句:「但我笑了。」
我講我昨天熬夜,她回:「幾點睡?」我說四點。她說:「妳的店幾點開?」我說十二點。她說:「那還好。」
然後過了一分鐘:「還是要睡。」
很奇怪。
我被很多人關心過,用很多種方式。可是她的關心很像她的人,乾乾的,短短的,沒有多一個字。就是因為沒有多一個字,我才相信她是真的。
她很認真。
認真到有點好笑。我問她喜歡什麼音樂,她給我列了一張清單,還分類。我問她為什麼下載 HER,她說:「想找一個說到做到的人。」
我問她:「那妳說到做到嗎?」
她說:「我盡量。」
我問:「那如果對方做不到呢?」
她沒有馬上回。
那天晚上我等了很久。我發現我在等。
我很少等別人。
十二點四十分,她回了。
「那我大概會一直等。」
我把手機蓋在胸口,躺在店後面那張小床上,聽見外面的雨打在鐵捲門上,一下、一下,好像有人在敲。
我想回她一句好笑的話,把這一句帶過去。我很會帶過去。
可是我打不出來。
我第一次覺得,有一個人把門開著,站在門口,什麼都不說,就只是等。
那讓我很想走過去。
也讓我很想逃。
凌晨一點十六分,我傳了一張照片給她。
是店門口那隻熊,燈還是壞一半,雨打在它的耳機上。
我什麼字都沒打。
她回:「它今天好像比較不累。」
我看著那一句,笑了,然後把手機調成靜音,翻身,面對牆壁。
心跳太快了。
我不喜歡這樣。
我好像很喜歡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