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潮間》・澗・第 1 篇

jian.deadline2020 年 8 月 21 日

距離 1.2 公里

基隆的八月,雨下到一半會停,停一下又開始下。

頂樓加蓋的鐵皮屋頂把每一滴雨都放大,聽起來像有人在上面慢慢走路。我躺在床上,冷氣開二十六度,除濕。窗戶外面是港,貨櫃輪的燈一盞一盞亮著,沒有一艘在動。

HER 是七月底下載的。

在那之前,我已經半年沒有跟任何人說過「晚安」以外的話。跟同事不算,跟報關的貨主不算,跟我媽也不算。我媽打電話來只會說兩件事:錢,還有「妳都不回家」。

上一個人走的時候沒有說分手。

她只是越回越慢。一開始是一小時,後來是半天,再後來是隔天早上一個貼圖。我每天把對話框打開又關上,看著「已讀」兩個字,算她上線的時間,算她是不是在跟別人聊天。三月的某一天,她不再已讀了。

就這樣。沒有吵架,沒有理由,沒有最後一句話。

我花了很久才承認那就是結束。


自介是我寫了一整個晚上的。

INFJ|27|基隆|165。白天跟期限打架,晚上只想安靜。喜歡雨天、熱美式、說到做到的人。認真找對象,不約。

最後一句我想了很久要不要放。

已讀太久我會想很多,先說抱歉。

太誠實了。誠實到有點難看。但我不想再讓任何人以為我是一個不在乎的人,然後在我開始在乎的時候被嚇跑。乾脆一開始就說。

滑了三個禮拜,配對過幾個。有人第一句就問我是 T 還是 P,有人傳了一張腹肌照,有人聊了兩天說她其實有女朋友,「只是想交朋友」。

我把那些對話一個一個刪掉,像在清理一個不會再用的抽屜。


今天晚上十一點多,雨又開始下的時候,我滑到她。

第一張照片是逆光的,看不清楚臉,只看得到長頭髮被風吹到一邊,手腕上有一個很小的刺青,像一條線,又像一個字。第二張是一間店,玻璃櫃裡擺滿公仔,燈很黃。第三張是她低頭在吃東西,眼鏡滑到鼻尖,嘴角沾到一點醬。

ENFP|22|剛從倫敦回來被疫情困住。

開了一間沒什麼人的公仔店。

看心情回訊息。

想找人陪我吃廟口。

不要問我認不認真,我也不知道。

我把那幾行字看了很久。

二十二歲。看心情回訊息。不知道認不認真。

每一句都是我應該往左滑的理由。

我的拇指停在螢幕上,停了大概有一首歌那麼久。窗外有一艘船鳴笛,很長,很低,像是誰在嘆氣。

我往右滑了。

不是因為那個刺青,也不是因為那間黃色的店。是因為最後一句。她說她也不知道。至少她沒有騙我。


配對成功的畫面跳出來的時候,我差點把手機摔到臉上。

我沒有打算先傳。我從來不先傳。先傳的人就輸了,這是我學到的事。

結果不到一分鐘,她的訊息就來了。

「距離 1.2 公里欸」

「妳是不是就住我店附近」

「還有,最後一句很可愛」

我坐起來。

冷氣的風吹在手臂上,我才發現自己起了雞皮疙瘩。

可愛。

我寫那句話的時候,覺得那是我身上最難看的地方。她說可愛。

我打了一行字:「謝謝,妳的自介也很有趣。」

太客套。像在回貨主的信。刪掉。

我又打:「1.2 公里,可能吧,我住仁愛區。」

太快交代自己住哪裡了。萬一她是怪人呢。刪掉。

我再打:「妳說看心情回訊息,那我是不是也要看心情回?」

我盯著這一句。手指放在傳送鍵上方,沒有按下去。這句話太像在測試她,也太像在保護我自己。

刪掉。

三次。

我把手機放在胸口,看著天花板。鐵皮屋頂上的雨越下越大,打得整個房間都在響。我的心跳也是。很蠢。二十七歲了,因為一個陌生人說我可愛,心跳得像十七歲。

二十分鐘後,我拿起手機。

「妳的店在哪?」

傳出去了。

我立刻後悔。太短,太直接,像在查戶口。我盯著那一行字,等它旁邊出現已讀。

一分鐘。

三分鐘。

她說她看心情回訊息。

我把手機蓋在床上,翻身,又翻回來,又把手機翻過來。螢幕亮著,對話框裡只有我那一句,孤零零地掛在最下面。

窗外的船燈一盞都沒有動。雨一直下。

十一點五十二分,已讀。

她在打字。

那三個點跳了很久,久到我開始想她是不是也在打了又刪。

然後停了。

什麼都沒有傳過來。

我盯著那個已經消失的「正在輸入」,整個人陷進枕頭裡,聽見自己很輕很輕地笑了一聲,又很輕很輕地罵了自己一句。

才第一天。

我就已經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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