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陽・第 10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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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天。」
3月12號,天氣好,早上有霧。
四點,我醒來。
不是四點零七分。是四點整。搬到市場二樓以後,我每天都四點整醒來,比鬧鐘早。
芋還在睡。她四點半才起來。
我輕輕起床,走到廚房。說是廚房,其實就在客廳旁邊,一個流理台,一個瓦斯爐。
房租,一天一杯。
熱的,不要糖。
我把手搖磨豆機從櫃子拿出來。這是我從店裡帶來的,專門放在這裡。豆子18克。我磨得很慢,怕吵醒她。
水滾了。我用手沖。
不看計時器。看色水。
四點半,芋從房間出來。
頭髮亂亂的,後面那撮翹起來,眼睛還沒全部打開。
她走進廚房,從後面抱住我,下巴靠在我的肩膀上。
「早。」
「早。」
我把杯子遞給她。她就那樣靠在我身上,喝了一口。
「⋯⋯苦。」
「苦是故意的。」
她每天都說苦。我每天都這樣回。
她每天都喝完。
我每天都在收支簿上記下來:房租,已收。
住在一起半年了,我們每天早上,都是這幾句。
三點半的果菜市場,她現在一個禮拜帶我去兩次。
今天不是。今天她一個人去,四點四十回來。
我五點二十開店的燈。
五點半翻牌子。
六點十分,端托盤走進市場。
照著那張紙。
那張紙已經很舊了。她兩年前寫的。魚攤,雞攤,豆腐攤,阿桑,阿伯。
字很整齊。最下面那行「對不起」,塗了又寫,寫了又塗,還看得到。
現在,我不用看那張紙了。我都記得。
但我每天還是帶著。
阿伯接過冰咖啡,說:
「捏番茄的,兩冬矣喔。」
全市場都知道。
阿伯說,他明年要退休了。他兒子不想接豬肉攤。
「彼時陣,」阿伯說,「我閣來買一杯。」
「我請你。」
「免啦。」阿伯說,「三十箍,我有。」
七點二十。
我把托盤放回店裡,拿了收支簿,走進市場。
最裡面,最旁邊。
她在攤子後面。
番茄排好了。硬的在左邊,軟的在右邊。
最旁邊。
兩年了,她每天都這樣排。
我站在番茄前面。
「這顆可以捏嗎?」
她看著我。
兩年了。我每年三月十二號都問。
她每年都愣一下。
「⋯⋯可以啊。」
我捏了。輕輕的。
這顆比較軟,煮醬。這顆比較硬,切片。
我買了六顆。
付錢,一塊都沒少。
然後她從攤子底下,拿出一本帳本。
咖啡色的封面,金色的元寶。
是去年那本。從書架最右邊拿下來的。不對,她後來又寫了一本新的,所以這本已經不是最右邊了。
她翻到最後一頁。
空白的地方,一行字。
明年三月十二號( )。
那是去年今天,她寫的。
阿伯、阿桑、豆腐攤的大哥,都沒有過來看。
去年他們都過來了。今年他們好像知道,這是我們兩個人的事。
只有阿伯,剁肉的聲音,比平常小一點。
「裡面要寫什麼?」我問。
她看著那個括號,看了很久。
然後她從腰包裡,拿出那支鉛筆。
很短,削得很尖,筆身上有好幾個牙印。
這支鉛筆,現在在我們兩個人之間換來換去。我寫收支簿用,她寫帳本用。
「看天。」她說。
她在括號裡寫:
明年三月十二號(看天)。
字很整齊。
我看著那兩個字。
明年清明(看天)。那是我兩年前寫的。
市場沒有下禮拜。看天。那是她兩年前說的。
下雨,菜就貴。出大太陽,葉子菜會老。颱風的話,什麼都沒有。
「看天,」我說,「是不知道會怎樣。」
「嗯。」
「那你為什麼要寫?」
她把鉛筆放下。
她抬頭,看著市場的天花板。那裡沒有天,只有雨棚,還有一條接縫,下雨的時候會滴水。
「以前,」她說,「看天,是一個人看。」
「⋯⋯嗯。」
「下雨,我一個人搬。菜爛了,我一個人丟。」
她轉頭看我。
「現在是兩個人看。」
我不知道要說什麼。
所以我拿出我的收支簿。翻到最後一頁。
我用那支鉛筆,在空白的地方寫:
明年3月12號(看天)。
我的字很醜。
她在旁邊看。
這次我沒有寫快一點。
然後我在下面,又寫了一行:
後年3月12號(看天)。
她看到了。
她拿過鉛筆,在她的帳本上,也寫一行。
後年三月十二號(看天)。
我們就站在那裡,在市場最裡面,最旁邊,番茄的前面,一行一行寫下去。
大後年。
再大後年。
寫到第五行,阿伯在旁邊咳了一聲。
「好矣啦。」阿伯說,「後壁有人欲買菜。」
我回頭。後面排了三個阿姨。
最前面那個,伸手要捏番茄。
芋和我,同時開口:
「要先問。」
阿姨愣住。
她看看芋,看看我。
然後她把手縮回去,很慢地,很不習慣地,問:
「⋯⋯這粒,敢會使捏?」
芋說:「可以。」
我說:「可以。」
阿姨笑了。她捏了一顆。
收攤以後,我回店裡。
店樓上那間,月曆掛在牆上。
我打了一個叉。
730。
晚上,市場二樓,我們家。
芋在洗澡。窗外是市場的雨棚,黑黑的,很安靜。
我在收支簿上寫:
3月12號,天氣好。2年。
房租:已收(她說苦)。
芋的番茄:6顆(4硬,2軟)。
明年3月12號(看天)。
市場二樓的日子,我也有在數。
今天是第168天。
我想起來,兩年前的夏天,我在店樓上,也寫過一次168。那天晚上,我在數一疊零錢,手在抖,叉打不直。
今天的168,叉打得很直。
芋洗好澡,走進房間。
頭髮濕濕的,後面那撮沒有吹乾。
「你頭髮還是濕的。」我說,「後面那邊。」
她伸手摸後面。
真的有一撮沒吹乾。
她看著我,好像想起什麼。
「⋯⋯你第一次說這句,是我去還你紙條的時候。」
「嗯。」
「你記得。」
「我都記得。」
她坐在床邊。我拿吹風機,幫她吹那撮頭髮。
吹到一半,她說:
「明天。」
「嗯。」
「明天番茄,我放最旁邊。」
「嗯。」
「你會先問嗎?」
我把吹風機關掉。
「會。」我說,「放在最旁邊的,要先問。」
她笑了。
眼睛彎起來。
沒有收回去。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