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天》・陽・第 1 篇
「買就買,不要摸。」
3月10號,天氣好。
四點零七分起床。
鬧鐘設四點半,但我四點零七分就醒了。樓下很安靜,冰箱在響。我躺著聽了二十三分鐘,聽到鬧鐘響。
今天開店。
這間店,鐵門關了兩年。
去年三月,我第一次來看。房東說,以前是賣傳統早餐的,老闆過世以後,就沒人租。
「市場口,」房東說,「早上人很多。」
我站在門口看了一個小時。人真的很多。阿姨、阿伯、推菜車的、騎機車載菜的。
沒有一個人看起來會喝咖啡。
我還是租了。因為租金是台北的四分之一,因為樓上可以住,因為門口那個位置,早上有光。
裝潢花了十一個月。
大部分是我自己做的。牆是我刷的,三層,白色。吧台是我釘的,量了四次才下鋸。招牌是請人做的,英文字,旁邊有一個太陽,是我畫的。
只有一個圓,八條線。我畫了三十幾張,選了最簡單的那張。
六點半,我去市場買菜。
今天的菜單:番茄醬吐司、炒蛋吐司、沙拉。我需要番茄、生菜、蛋、檸檬。
我在台北上班的那間店,菜都是廠商送來的,裝在紙箱裡,洗好的,切好的。
我沒有在傳統市場買過菜。
第一攤是魚攤。
我不需要魚,但是攤子上的魚很漂亮,眼睛很亮。我想知道新不新鮮,伸手按了一下魚肚子。
「欸!莫摸!」
賣魚的大哥大叫。我聽不懂前面,但我聽得懂「摸」。
「不要碰。」他改用國語,「要買再拿。」
我說對不起。他沒有理我,繼續刮魚鱗。
第二攤是豆腐。
板豆腐泡在水裡,白白的,一塊一塊。我想知道硬度,伸手按了一下。
賣豆腐的大哥看著我,看了很久。
「小姐,買就買,不要摸。」
我說:「我要知道它是硬的還是軟的。」
「板豆腐都硬的。」
「不一定。」我說,「含水量不一樣。」
他看著我,表情跟魚攤大哥一樣。
我還是買了一塊。比較軟的那塊。
第三攤是水果。
一個阿姨坐在小板凳上剝橘子。我拿起一顆檸檬,捏了一下。
阿姨抬頭,講了一串台語。很快,很長。
講得很快。我只聽得懂幾個字。
我爸以前在店裡,跟客人都講台語。回家跟我講國語。我在店裡寫了好幾年功課,聽得懂一點,但是不會講。台中的台語,又好像比萬華的快。
但是我看得懂她的臉。
「⋯⋯對不起。」
阿姨又講了一句,比較短。旁邊買菜的阿伯笑了。
我買了四顆檸檬。阿姨收我四十。我不知道貴不貴。
市場很大。我走到一半,就找不到路了。
番茄我沒有買到。有一攤在最裡面,最旁邊,但那個時候攤子前面排了很多人,我趕著回去開店。
我想,明天再買。
七點,我把門口的牌子翻過來。
營業中。
第一個客人,七點四十二分。
一個阿伯,進來問:「這是在賣啥?」
我說咖啡。早午餐。
他看了一下牆上的菜單,說:「喔。」
然後走了。
第一個真的客人,九點十五分。
一個大學生,點了一杯拿鐵,坐在窗邊,打開電腦,坐了三個小時。
我做那杯拿鐵,做得很慢。奶泡打了兩次,第一次不夠細。拉花拉了一個太陽。
他沒有看。他一直在看電腦。
但是他喝完了。
中午,進來一桌三個大學生。
她們點了三份吐司,拍了很久的照,才開始吃。走的時候,其中一個說:「這間好可愛。」
我不知道可愛是不是好事。但她們都吃完了。
今天一共十一個客人。
拿鐵六杯,美式三杯,番茄醬吐司兩份,炒蛋吐司一份。
番茄醬是用全聯的番茄做的。我不喜歡。太水了,酸的方式不對。
沙拉,零份。
營業額:一千九百八十塊。
房租一天要一千三。材料、水電、咖啡豆,還沒算。
晚上九點,我打烊。
洗了二十三個杯子,其實只用了十二個。剩下的,是我早上太緊張,拿出來又放回去的。
我把每一個都擦乾,排在吧台上。標籤朝外。
十一點,我坐在樓上的床上。
手機響了一下。
是我媽。
開幕快樂。
隔了一分鐘,又一則。
撐不過半年就回來。
我看著那兩則訊息,看了很久。
我沒有回。
我拿出一張紙。明天的菜單,明天要買的東西。
番茄(要找好的)。 生菜。 蛋。 檸檬(阿姨那攤,皮太厚)。
寫完,我把紙翻過來,在背面寫:
魚:不要碰。 豆腐:買就買,不要摸。 檸檬:(聽不懂)。
然後我把紙摺起來,摺成小小一塊,放在圍裙口袋。
房東說,市場口早上人很多。
今天我在門口站了一整天。人真的很多。
只是買菜的人,沒有一個走進來。
我設了四點半的鬧鐘。
明天再去一次市場。
明天要找到好的番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