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公開》・蕨・第 5 篇
霧
蕨是被渴醒的。
窗外還是灰的,看不出幾點。對面床上的霖睡成一個大字,一隻腳掛在床外面,嘴巴微微張開,枕頭邊還有半包沒吃完的乖乖。
蕨摸黑下樓。她的眼睛只睜開一半,扶著樓梯的扶手,一階一階慢慢地踩。踩到第七階的時候,那塊木板發出很長的一聲「嘰——」,她停下來,等那個聲音消失,才繼續往下走。
廚房很暗。她倒了一杯水,站在流理台前面喝,喝到一半,感覺到一陣冷風。
後門開著一條縫。
民宿的後門通往一個小小的曬衣場,幾根竹竿,一台舊洗衣機,再過去就是山坡跟霧。蕨本來想把門關上,手伸到一半,看到門外有人。
一個女生坐在洗衣機旁邊的塑膠椅上,穿著灰色的帽 T,帽子拉起來,戴著一副很大的黑框眼鏡。她的手指間夾著一根菸,菸頭的紅點在霧裡一亮一暗。
蕨愣了一下,才認出來那是靄。
沒有化妝的靄,臉色比較白,眼睛比較小,嘴唇有點乾。頭髮隨便塞在帽子裡,奶茶色的捲髮從邊邊漏出幾撮。她看起來很累,是那種睡了也沒有休息到的累。
靄也看到她了。
靄的手很快地往下放,菸藏到椅子後面,整個人坐直。那個動作快得像反射,像被老師抓到在廁所抽菸的國中生。蕨在學校看過太多次了,一眼就認得。
兩個人隔著門縫對看。
霧從門縫飄進來,帶著一點點菸味。
蕨想了一下,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
「早,」她說,「這裡的霧比較嗆。」
然後她把杯子裡剩下的水喝完,把杯子放進水槽,轉身上樓,回去睡了。
蕨再醒來的時候已經九點了,霖早就不在床上。
她慢吞吞地換衣服,下樓,客廳裡大家已經在吃早餐。楓在幫大家倒豆漿,杉在搶最後一個蛋餅,苔跟岫坐在角落,很安靜地吃吐司。霽在洗早上的碗,又在洗了。
靄坐在長桌的正中間,全妝,奶茶色的捲髮整理得很漂亮,米色的針織上衣,笑著聽楓講話。
蕨坐下來,拿了一片吐司。
她感覺到靄在看她。很快地看一眼,又轉開,過一下,又看一眼。蕨裝作沒發現,慢慢地在吐司上抹花生醬,抹得很均勻,抹到每一個角落。
一整個白天,她都沒有提那件事。
不是故意不提,是真的沒有什麼好提的。在學校,她抓過抽菸的學生、抓過偷帶手機的學生、抓過在廁所哭的學生。她後來發現,大部分的時候,那些學生需要的不是被抓,是有一個大人看到了,然後什麼都沒說,就走開了。
晚上的活動是散步。
企劃姊姊拿了一個籤筒出來,兩兩一組,到民宿後面的小花園走十五分鐘,攝影師會遠遠地跟。
蕨抽到靄。
霖在旁邊發出一聲很誇張的「喔——」,被蕨瞪了一眼。
花園很小,繞一圈不用五分鐘。路燈是黃色的,照在修剪得很整齊的灌木上,看起來像遊樂園裡的假花園。攝影師跟在十幾步遠的地方。
靄走得很慢,很優雅,一開始找了很多話題:問蕨教什麼科目,問她在哪裡教書,問她喜不喜歡小孩。
「國文。」蕨說,「彰化。不喜歡。」
靄笑了一下,好像沒料到最後一個答案。
「不喜歡小孩,還當老師?」
「國中生不是小孩,」蕨說,「是很麻煩的大人。」
這次靄笑出聲了,很短的一聲,跟她在鏡頭前那種溫柔的笑不太一樣,有一點點破音。她自己好像也發現了,趕快用手遮住嘴。
她們走到花園的盡頭,那裡有一張長椅,背對著攝影師的方向。靄停下來,看著前面的霧,沉默了很久。
「早上的事⋯⋯」她很小聲地說。
蕨也停下來,看著同一片霧。
「什麼事?」蕨說,「我早上有起床嗎?」
靄轉頭看她。
蕨的表情很認真,眼睛還是半睜半閉的,好像隨時都會睡著。靄看了她很久,久到攝影師往前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沒有,」靄最後說,「妳好像一直在睡。」
「對啊,」蕨說,「我很會睡。」
回到房間,霖已經在白板上畫好了。
那是一塊小小的白板,不知道霖從哪裡弄來的,掛在衣櫃的門上。上面用藍色的白板筆寫著八個人的名字,名字之間拉著線,線上打著問號。
「第一版,」霖很得意地說,「妳看。」
杉 ── 靄 ? 霽 ── 苔 ?(都很安靜) 楓 ── 杉 ??(行李箱)
「杉跟靄是怎樣?」蕨問。
「日出那天啊,杉坐在靄的正前面,一直回頭。」霖說,「我看到了。」
「她回頭是在看誰?」
「靄啊,不然看誰?」
蕨沒有回答,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
「欸,」霖突然轉頭,「妳今天跟靄散步,講什麼?」
「講國中生。」
「就這樣?」
「就這樣。」
霖盯著她看了兩秒,覺得很無聊,轉回去繼續畫白板。她在楓跟杉中間又多畫了一個問號,在霽的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碗。
蕨閉上眼睛。
她的鼻子裡好像還有一點點菸味,混著山上的霧,很淡,有點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