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公開》・楓・第 4 篇
日出
鬧鐘響的時候是三點四十分。
楓在黑暗裡摸到手錶,按掉,躺著不動。對面床上的岫背對著她,蜷成一小團,被子拉到耳朵。
昨天晚上的活動結束後,企劃姊姊說,明天早上想去看日出的人,四點在客廳集合,不想去的可以睡。說完就走了,沒有說要拍,也沒有說不拍。
楓那時候第一個舉手,舉得太快,手停在半空中才發現只有她一個人舉。她慢慢把手放下來,說:「⋯⋯我是說,我會去。」
然後靄笑了,說:「那我也去。」
楓到現在還記得那個笑。
她輕手輕腳地下床,換衣服,綁頭髮。丸子頭綁了兩次,第一次太鬆,第二次太歪,最後她放棄了,綁一個比較低的。
走廊上一片黑,只有天花板角落那顆紅燈亮著。
楓站在走廊中間,看著那幾扇房門,不知道要不要敲。昨天說好四點集合,可是沒有人說要叫人。如果她去敲門,會不會很吵?會不會被當成很愛管閒事的人?可是如果不敲,大家睡過頭了,日出就沒了。
她站了快一分鐘。
最後她走到靄的房門口,舉起手,很輕很輕地敲了兩下。
門很快就開了。靄已經換好衣服,頭髮整理得很漂亮,臉上是淡淡的妝,好像根本沒睡過一樣。
「早安。」靄說,聲音很軟,「妳好早。」
「早、早安。」楓說,「我⋯⋯只是想說叫一下。」
「謝謝妳。」靄笑了,「我也正要下樓。」
靄身後的房間還是暗的,另一張床上的霽背對著門,一動也不動。
最後去的人有六個。
靄、楓、杉、苔、霖,還有被霖從床上拖起來的蕨。霽跟岫沒有下樓。
節目組只派了一個攝影師跟車,坐在副駕駛座,鏡頭朝後。車子在黑暗裡往上爬,一個彎接一個彎。楓坐在靄旁邊,膝蓋併得很緊,雙手放在大腿上,一動也不敢動。
她國中的時候,每天晚上都在看靄的影片。
那時候靄還很紅,拍的都是很簡單的東西:早上煮一杯咖啡,下午去市場買花,晚上在陽台看書。影片裡的靄說話很慢,笑起來很溫柔,好像什麼事都不會讓她慌張。國中的楓每天被舞蹈班的老師罵,被同學說太吵、太愛哭,回到家就躲在被子裡看靄的影片,看著看著就睡著了。
現在那個人就坐在她旁邊,手臂跟她的手臂之間只隔了一個拳頭。
楓想說點什麼,又怕說錯。她在心裡打了好幾次草稿,「我國中都在看妳的影片」太像粉絲了,「妳本人跟影片裡一樣耶」太普通了,「妳為什麼後來不拍了」太沒禮貌了。
車子轉過一個大彎,她整個人往靄那邊歪過去,又趕快坐正。
「對不起。」
「沒關係。」靄說。
前座的杉回頭看了一眼,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說:「這路好彎。」
「嗯,」楓說,「好彎。」
杉轉回去了。楓看著她的後腦勺,推剪的頭髮很短,耳朵上那一排耳環在黑暗裡偶爾閃一下。
到山上的時候,天還沒亮。
風很大,冷得不像七月。楓只穿了一件薄薄的長袖運動上衣,下車的那一刻,整個人都縮起來了。她帶了外套,但是放在行李箱裡,行李箱在房間,房間在山下。
大家站在步道旁邊等。天邊一開始是深藍色的,然後慢慢變成紫色。霖跟蕨擠在一起,蕨閉著眼睛,好像站著也能睡著。杉把雙手插在口袋裡,一直在原地踏步。靄站在最前面,背影很好看,攝影師一直在拍她。
楓抱著自己的手臂,牙齒開始打顫。
肩膀上突然多了一件外套。
她嚇了一跳,轉頭,是苔。苔只穿著一件淺藍色的針織衫,眼鏡被風吹得有點霧。
「我不冷。」苔說,在楓開口之前。
「可是——」
「我在無塵室上班,」苔說,「裡面比這裡冷。」
楓不知道無塵室是什麼,但她把外套拉緊了。外套很暖,上面還有一點點洗衣精的味道。
「妳人好好。」楓說。
說完她才發現,這是她上山三天以來,第一次沒有先想好就說出口的話。
苔推了推眼鏡,沒有說什麼,轉回去看天空。
太陽是突然出來的。
前一秒還是一片紫,下一秒,山頭的邊緣就燒起來了,金色的光從雲裡面漏出來,一層一層地往下鋪。所有人都安靜了。
楓看著那片光,鼻子一酸。
她就知道。她看狗狗影片都會哭,看日出怎麼可能不哭。她趕快低下頭,用外套的袖子擦眼睛,擦得很用力。
「妳在哭喔?」
是杉的聲音,就在她旁邊。楓不知道她什麼時候站過來的。
「⋯⋯沒有。」楓說,鼻音很重。
杉沒有拆穿她,也沒有走開。她只是站在旁邊,跟楓一起看著太陽,過了一會兒,很小聲地說:「真的很漂亮。」
「嗯。」
「我也有點想哭。」杉說。
楓轉頭看她。杉的眼睛是乾的,嘴角有一點點上揚,虎牙露出來一個小角。她在說謊。楓知道她在說謊,杉也知道楓知道。
楓笑了,鼻涕差點流出來。
回程的車上,大家都睡著了。
楓沒有睡。她靠在車窗上,身上還穿著苔的外套,旁邊的靄閉著眼睛,呼吸很淺。
她想起剛剛下車的時候,攝影師一直在拍靄的背影。想起杉站在她旁邊說「我也有點想哭」。想起苔說「我不冷」,然後在回程的車上,苔一直把手縮在袖子裡。
她把外套拉起來,蓋住半張臉。
車子轉過一個大彎,這一次,她沒有往任何人那邊歪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