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公開》・霽・第 2 篇
洗碗
第一頓晚餐是大家一起煮的。
節目組在冰箱裡塞滿了食材,高麗菜、雞蛋、豬肉片、一大包冷凍水餃,還有一箱清境當地的番茄。企劃姊姊說晚餐你們自己決定,然後就退到客廳角落去了。
八個人站在廚房裡,沒有人先動。
最後是靄開口的。「我們煮個簡單的好不好?」她把頭髮往後撥,笑得很溫柔,「水餃加一個炒高麗菜、一個番茄炒蛋?」
大家都說好,好像鬆了一口氣。
霽負責切番茄。她把番茄放在砧板上,對半切,再切成大小一樣的八塊,排得整整齊齊。旁邊的苔在打蛋,打得很用力,蛋液濺到流理台上。霽看了那幾滴蛋液一眼,忍住沒有拿抹布去擦。
楓在旁邊幫靄洗高麗菜,一片一片地剝,洗得很仔細。靄跟她說謝謝,楓說不會不會,聲音比平常高了半個音。
杉被分配去煮水餃。她站在大鍋子前面,等水滾,等得有點無聊,就拿手機出來看了一眼,又想到節目組收手機的規定是晚上才收,趕快收回口袋。
整個廚房很安靜,只有菜刀跟鍋鏟的聲音。有人偶爾說一句「鹽在哪裡」,有人回答「在你左手邊」,就又安靜了。
吃飯的時候,大家圍著長桌坐,靄負責找話題。
她問每個人住哪裡、做什麼、喜歡吃什麼,問得很自然,每個人都回答了,回答完又安靜下來,靄就再問下一個。霽坐在桌子的最尾端,輪到她的時候,她說住台中,做室內設計,喜歡吃白飯。
「只吃白飯嗎?」霖問。
「⋯⋯也會配菜。」霽說。
大家笑了一下。霽不知道她們在笑什麼,她只是照實回答而已。她低下頭,夾了一顆水餃,水餃有一邊破了,她把它翻過來,讓破的那一面朝下。
晚上九點,節目組收走了大家的手機。
十一點,大家陸續回房間。
十二點半,霽還睡不著。
靄躺在另一張床上,背對著她,呼吸很均勻。霽盯著天花板,腦子裡一直在重播晚餐時的對話。她說「也會配菜」的時候,大家笑了。那是好的笑還是不好的笑?她是不是應該多說一點?例如說她喜歡吃什麼配菜?還是說她其實不太喜歡番茄炒蛋,因為媽媽每次都煮太甜?
她翻了個身,又翻回來。
最後她起床,輕輕打開房門。
廚房的燈沒關,水槽裡堆著晚餐的碗。
大家吃完飯以後說好明天再洗,因為太累了。霽本來也同意,可是現在站在水槽前面,看著那些疊在一起的碗盤,鍋子裡還黏著幾片高麗菜葉,她就覺得渾身不對勁。
她捲起袖子,打開水龍頭。
水很冰,山上的水都很冰。她一個一個地洗,洗好的碗倒扣在瀝水架上,從大排到小。這是她今天第一次覺得自己知道在做什麼。
廚房角落有一台攝影機,但燈很暗,紅燈在陰影裡一閃一閃的。她不知道它拍不拍得到,也不太在意。
洗到第六個碗的時候,身後有腳步聲。
霽的手停了一下。
是杉。她穿著一件灰色的 T 恤跟短褲,頭髮有點亂,眼睛半睜半閉的,看到霽的時候愣了一下。
「⋯⋯喔,」杉說,「抱歉,我只是要喝水。」
「嗯。」
杉走到冰箱前面,拿出一瓶水,喝了幾口。霽繼續洗碗,聽見身後的人沒有離開。
「妳在洗碗喔?」杉說。
霽在心裡想,這不是很明顯嗎。但她只說了:「睡不著。」
「我也是。」杉說,「室友在講夢話,在講什麼晶圓。」
霽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她背對著杉,杉應該看不到。
杉又站了一下,好像在等她說什麼。霽也在想自己應該說什麼,想了很多句,每一句都覺得不對。
「那晚安。」杉說。
「晚安。」
腳步聲上樓了。
霽站在水槽前面,水還在流。她數了一下,剛剛她們一共講了三句話。不對,杉講了四句,她講了三句。
她把水龍頭關掉,把最後一個碗擦乾,放回架上。
回到房間的時候,霽發現靄的檯燈亮著。
她下意識地停在門口,又很快地走進去,鑽回被子裡,背對著靄,把眼睛閉上。
房間很安靜。過了一會兒,她聽到抽屜被拉開的聲音,然後是一陣很輕很輕的、紙在皮膚上擦過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是卸妝棉。
靄在等她睡著才卸妝。
霽一動也不動,呼吸放得很慢、很平。她聽見靄嘆了一口氣,很長的一口氣,跟晚餐時那個溫柔問大家喜歡吃什麼的聲音完全不一樣。
檯燈關了。
霽在黑暗裡睜開眼睛,盯著牆壁。
她什麼都沒聽到。她決定,她什麼都沒聽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