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未公開》・杉・第 1 篇

shan.beats2025 年 7 月 14 日

入住

杉在山腳下的 7-11 換上那雙馬汀靴。

這雙靴子三千八,是她送三個月外送才捨得買的。平常都放在鞋盒裡,下雨不穿,騎車不穿,穿了也只在家裡的磁磚地上走兩步就脫掉。今天她把它穿上山,鞋帶綁了兩次,第一次太鬆,第二次太緊,最後在便利商店門口蹲了五分鐘才搞定。

節目組派來的車是一台九人座,司機一路上都在聽廣播。轉過不知道第幾個彎,霧從窗外慢慢灌進來,路邊的檳榔攤跟遊覽車都變得白白糊糊的。然後霧散開,一棟房子出現在山坡上。

杉盯著它看了很久。

尖屋頂,木頭陽台,白牆上爬著假的藤蔓,門口還立了一個風車。不是會轉的那種,是裝飾用的,葉片上漆著「Welcome」。

像她小時候在月曆上看過的那種歐洲小屋,只是被人硬搬到台灣的山上,旁邊還停著一台賣高麗菜的小貨車。

「這裡好像歐洲喔?」她小聲地說。

沒有人回答她。司機把廣播轉大聲了一點。


門口停著另一台車,後車廂打開,一個女生正在跟一個行李箱奮鬥。

那個箱子大到不太合理,上面還綁了一個登山包,托特包的拉鍊上掛著一隻咧嘴笑的毛絨怪物。女生綁著很高的丸子頭,髮色是紅棕色的。她兩手抓著把手往上拉,箱子紋風不動。

杉站在旁邊看了幾秒,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女生發現有人在看她,轉過頭,兩個人對上眼。女生先愣了一下,然後很快地擠出一個笑。

「⋯⋯嗨。」

「嗨。」杉說,停了一下,「要幫忙嗎?」

「不用不用,」女生說,又試了一次,箱子還是不動。她的臉有點紅,「⋯⋯好,要。」

民宿的樓梯是木頭的,很窄。兩個人一前一後抬著箱子,誰都沒說話,只聽得到箱子的輪子撞在台階上的聲音。

轉角的時候,箱子卡住了。

「抱歉,」女生說,「我帶太多了。」

「二十八天嘛。」杉說。

「⋯⋯對,」女生小聲地說,「我怕不夠換。」

箱子終於抬上去了。女生喘著氣,把瀏海撥開,說了一聲謝謝,聲音有點太大,自己也嚇了一跳,又小聲地補了一句:「我叫楓。」

「杉。」

楓點點頭,好像想說什麼,最後只笑了一下,就拖著箱子進房間了。

杉站在走廊上,抬頭看到天花板角落有一台小小的黑色攝影機,紅燈亮著。她突然想起來自己是來上節目的,剛剛那幾分鐘,她完全忘了。


客廳很大,壁爐是假的,沙發是真的。節目組的人不多,兩個攝影師、一個收音、一個拿著平板的企劃姊姊。企劃姊姊說了幾句規則:公共空間都有固定攝影機,房間跟浴室沒有;每天晚上會有一個活動;其他時間你們想做什麼都可以。

「我們不會叫你們做什麼。」她說,「就是你們自己。」

然後她叫大家圍成一圈,自我介紹。

杉坐在沙發的最邊邊。楓坐在她旁邊,隔著一個人的距離。對面是一個長捲髮的女生,奶茶色的頭髮整理得很好,穿著米色針織衫,坐姿很漂亮,雙手輕輕放在膝蓋上。

她第一個開口。

「大家好,我是靄。」她的聲音很軟,「之前有在拍一些生活的影片,可能有人看過。這次來,是想認識新朋友,也想讓自己慢下來。」

杉聽到旁邊的楓很輕地吸了一口氣,眼睛一直盯著靄看。

杉看了靄一眼。漂亮是漂亮,但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像便利商店的關東煮海報,顏色太好看了。

接下來是一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說話很快,說自己是工程師,在中科上班,說完就閉嘴了,大家等了一下,確定她真的說完了。她叫苔。

然後是一個抱著零食的短髮女生,叫霖,護理師,說自己來這裡是為了「好好睡覺跟看戲」,大家笑了。她旁邊的女生叫蕨,是國中老師,自我介紹到一半打了一個哈欠,說抱歉,車上暈車。

坐在角落的女生很嬌小,綁著低辮子,說自己叫岫,在台中讀中興大學。

「台中人喔?」霖問。

岫停頓了一下,很短的一下。「在台中讀書。」她說,然後笑了笑,沒有再多說。

再來是坐得最直的女生。齊肩黑髮,瀏海梳得很整齊,素色襯衫的扣子扣到第二顆,肩膀直得像在罰站。

「我叫霽,做室內設計。」她說。

就這樣。

大家又等了一下。

「⋯⋯就這樣嗎?」霖問。

「嗯。」霽說,然後低頭整理了一下袖口。

氣氛有一點點冷。杉看到攝影師把鏡頭轉向霽,又轉開。

輪到杉的時候,她說自己是送外送的,也在樂團打鼓,來這裡是因為通告費很好。

客廳安靜了一秒,然後霖先笑出來,大家才跟著笑。

杉聽到旁邊有一個很小的笑聲,轉頭,楓正低著頭,用手遮著嘴。對上眼的時候,楓馬上把頭轉開了。

輪到楓的時候,她說自己剛從舞蹈系畢業,來這裡是想交朋友。說完她自己好像覺得太老實了,耳朵慢慢紅起來。


自我介紹結束,企劃姊姊宣布分房。兩個人一間,抽籤決定。

杉抽到苔,苔推了推眼鏡,說:「我睡覺不會講話。」

「我睡覺會打呼。」杉說。

「⋯⋯沒關係,我有耳塞。」

楓抽到岫,兩個人互相鞠了一個很小的躬,很客氣地說請多指教。霖跟蕨一間,霖說太好了,蕨看起來很好睡。霽抽到靄,兩個人互相點了點頭,很客氣,像在電梯裡遇到不同樓層的鄰居。

大家各自回房整理行李。

杉把馬汀靴脫下來,放在床邊,靴子上沾了一點泥,是剛剛在門口抬行李的時候踩到的。她拿衛生紙擦了很久,擦不乾淨。

隔壁很安靜。木頭牆很薄,偶爾能聽到行李箱拉鍊的聲音,還有很小聲的講話,聽不清楚在講什麼。

杉坐在床上,想起樓梯轉角那句「我怕不夠換」。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腕上的紅繩,又看了一眼房門。

門外的走廊上,天花板角落的紅燈還亮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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