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備份

《雙雙》・焰・第 1 篇

huoyan.zhanshen2010 年 7 月 12 日

兩桶二十公斤

我叫焰,二十六歲,古坑人,瓦斯行的女兒。

我爸常常跟人說,他沒生到兒子,但他有我。說這句話的時候,他會用力拍我的背,拍得像在拍一桶剛灌好的瓦斯,確認裡面是滿的。

七月,早上九點,太陽已經毒到讓柏油路冒煙。我把兩桶二十公斤綁上野狼後座,束胸在衣服裡面黏成一片。我的胸跟肚子一樣有份量,束胸要用力拉三次才拉得下來。束胸是一種修行,夏天是修行裡的地獄篇。

「華山彼間咖啡廳,」我爸在店裡喊,「伊查某囝轉來矣,叫你送較緊咧。」

華山那間咖啡廳,是柳家開的。

柳,國中坐我前面的女生,頭髮很長,上課會往後甩,每次都甩到我的鉛筆盒上。她高中去斗六讀,大學去台北,之後就再也沒回來。我在無名小站看過她的相簿,她站在一〇一下面,比 YA。我按了很多次重新整理,但沒有留言,因為我的帳號暱稱是「火焰戰神」,那時候覺得很帥,現在覺得很想死。


野狼爬上華山的路,彎很多,我騎得很慢,因為後面兩桶瓦斯比我還重要。到的時候,柳站在咖啡廳門口,穿白色洋裝,頭髮還是很長。

「焰?」她說,「妳是焰嗎?妳都沒變欸。」

我不知道這是稱讚還是說我一樣胖。我決定當成稱讚。

「嗯。」我說。這是我人生最帥的一個字。

我一手一桶,把兩桶瓦斯提下來。其實正常人一次搬一桶,但柳在看,所以我搬兩桶。我的手臂在發抖,臉在笑,汗從額頭流進眼睛,很痛,但我沒有眨眼。

「妳好厲害喔。」柳說。

「還好啦。」我說,然後差點閃到腰。

換好瓦斯,柳請我喝一杯古坑咖啡。我坐在她們店門口的椅子上,那張椅子有扶手,兩邊卡著我的屁股,像一個很緊的擁抱。我假裝很自在,翹腳,失敗,放下。

「我在台北待累了,」柳說,「想回來幫我媽。」

「回來很好啊。」我說,心裡已經在想之後要用什麼理由每天來送瓦斯。一間咖啡廳一個月用幾桶?我可以說我們在做「安全檢查」。

下山的時候,我覺得野狼騎起來比上山還輕。


中午我去廟口吃東西。廟口有一攤炸粿、蚵嗲,是埕她家的。

埕跟我同年,也很胖,也是T。我們國小同班,國中同班,從來沒有好好講過話。古坑的T就那幾個,彼此看到會點頭,像兩隻在同一條巷子撒尿的狗,知道對方的存在,但不靠近。

她站在油鍋後面,頭髮剪得比我還短,手臂比我還粗,在炸蚵嗲。

「一份蚵嗲,一份炸粿。」我說。

她沒回話,把東西夾進紙袋,突然問:「妳早上去華山喔?」

「送瓦斯啊。」

「柳轉來矣。」

「我知。」

我們兩個安靜了三秒。油鍋在中間滋滋響。

「伊下晡欲來廟口食物件,」埕說,眼睛沒看我,在看蚵嗲,「伊講伊愛食阮兜的炸粿。」

我接過紙袋。紙袋很燙,我的手沒有放開。

「是喔,」我說,「伊嘛講伊愛看我搬瓦斯。」

這句是我亂講的。

埕抬頭看我。我也看她。兩個短頭髮、腰圍加起來快要抱不住的女生,在七月中午的廟埕,在一鍋滾燙的油兩邊,用眼睛確認了一件事:

我們都看上同一個女生了。

廟裡的神明在看。大概也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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