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字旁》・蘅・第 2 篇
簪
錦去新加坡的第三天。
她出差從來不超過三天,這是結婚第一年就說好的。那時候我們還不太熟,她在餐桌上用開會的口氣宣布這條規定,好像在念一份合約的附件。
我問她為什麼是三天。
她說:「第四天,妳會習慣我不在。」
十年了,她一次都沒有讓我等到第四天。
週五早上,棠在餐桌上宣布:「媽咪今天回來,我要畫一張歡迎海報。」
「我也要。」苑說。
「妳們上次畫的還貼在玄關。」汀說,「她每次出差都畫,玄關快沒地方了。」
「那妳不要畫。」
「我沒說我不畫。」
曦在旁邊翻著底片相機的說明書,頭也沒抬:「媽咪的飛機晚上十點到桃園,回到家應該十一點半。妳們那時候都睡了。」
棠的臉垮下來。
「那媽媽會等。」苑說,轉頭看我,「對不對?」
五雙眼睛一起看過來。沐嘴邊還沾著饅頭屑,也跟著看。
「對。」我說。
「每次都等。」汀小聲說,「媽媽每次都等到媽咪回來才睡。」
我不知道她們會注意到這個。
晚上九點,孩子們一個一個睡了。
雙胞胎的海報貼在玄關最中間,把上一次的擠到旁邊。棠畫了一個戴皇冠的錦,苑畫了一架飛機,飛機窗戶裡有一個很小的人在看手機。汀最後還是畫了,畫在角落,一組鼓,旁邊寫「歡迎回來」,字很醜,寫得很用力。
曦的作業放在餐桌上,「我的媽媽們」。我沒有偷看。好吧,我看了第一行。
她寫:「我的媽咪很兇,但是她只對外面的人兇。」
我把作業本闔上,放回原位。
十點零五分,手機亮了。
「落地。」
她傳訊息也是這樣,兩個字,沒有標點,像電報。
我回:「歡迎回來。」
「睡了?」
「還沒。」
「不用等。」
我沒有回這一則。她知道我會等,她只是每次都要說一次。
十分鐘後,又一則。
「那穿外套。書房冷。」
我看著那行字,起身去拿外套。
十一點三十五分,車燈掃過庭院。
阿秀的車停好,我聽見後車廂打開,行李箱的輪子壓過碎石路。玄關的感應燈亮了,然後是很輕的開門聲。
她在外面站了一下。我知道她在看那些海報。
我從書房走出來的時候,她正蹲在玄關,低頭看汀畫在角落的那張。手指在「歡迎回來」四個字上停了一下。
她還穿著出差的套裝,深灰色,剪裁很直,高跟鞋還沒脫。頭髮盤著,那支白玉簪在燈下泛著很淡的光。三天的會議、兩個國家、一趟夜班飛機,她身上沒有一處是亂的。
只有她抬頭看見我的那一秒,整個人鬆了下來。
「說了不用等。」
「我知道。」
她站起來,第一件事是脫掉高跟鞋,赤腳踩在木地板上,一下子跟我一樣高。第二件事,她抬手,拔下髮簪。
長髮一下子落下來,散到腰間。
她把簪子遞給我。
十年了,每一次都是這樣。外面的人看見的是盤起來的錦,簪子拔下來之後的錦,只有這個家看得到。簪子交到我手上,她就下班了。
我接過來,簪子還是溫的。
「孩子們呢?」
「都睡了。棠撐到十點,最後是苑把她拖上床。」
「汀畫的?」
「嗯。」
「字很醜。」
「她寫了三次。」我說,「前兩張揉掉了,丟在垃圾桶,我撿起來收著。」
錦沒說話。過了一下,她說:「明天我帶她去看鼓。」
「她會高興死。」
「不准說是我說的。」
「那要說是誰說的?」
「說是妳。」
我笑了。這個人,連疼孩子都要找人替她頂罪。
我幫她把行李推到臥室,她跟在後面,一路沒放開我的手。
「吃了嗎?」我問。
「飛機上吃了。」
「吃了什麼?」
她想了一下。「不記得。」
那就是沒吃。我轉身要去廚房,她把我拉回來。
「不用。」
「妳會胃痛。」
「不會。」
「上次也說不會。」
她看著我,不說話,眉心又皺起來,是那種開會時被問到不想回答的問題的表情。可是她的手還牽著我的,拇指一下一下地摩著我的手背。
「那妳陪我。」她最後說。
凌晨十二點,廚房只開了一盞燈。
我煮了一碗很簡單的麵,加一顆蛋。她坐在中島前面,頭髮散著,套裝外套脫了掛在椅背上,襯衫袖子捲到手肘。董事長下班之後,就只是一個肚子餓、不肯承認的人。
她吃得很慢。我坐在對面,手裡轉著那支簪子。
「蘅。」
「嗯?」
「為什麼要等?」
她問得很突然。十年了,她第一次問。
我想了一下,把簪子放在桌上,推到她碗邊。
「因為簪子要有人收。」
她看著那支簪子,又看著我,很久。
然後她放下筷子,起身,繞過中島走到我面前。低頭,額頭抵著我的額頭。
她的頭髮垂下來,把我們兩個圍在裡面,像一道簾子。
「三天,」她說,聲音很低,「太長了。」
「是妳自己訂的。」
「改成兩天。」
「董事長,妳這樣是朝令夕改。」
「我是董事長。」
「我是大股東。」
她笑了,笑聲很輕,氣息落在我嘴角。
「大股東,」她說,「同意嗎?」
我沒有回答。
我閉上眼睛,讓她吻我。
那天晚上,簪子放在我這邊的床頭櫃上。
十年來它都放在這裡。錦的床頭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個充電器跟一份看了一半的財報。
她睡著的時候,手還搭在我腰上。
明天早上,她會帶汀去看鼓,然後說是我說的。棠會抱怨媽咪沒有看到她撐到十點,苑會把那張飛機海報小心收起來,曦會在作業上補一句什麼,沐會爬到錦身上,宣布:「媽咪,回來。」
一個字都不會多。
跟她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