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字旁》・蘅・第 1 篇
粥
五點,天還沒亮。
山上的霧貼著書房的窗,像是誰在外面輕輕呵了一口氣,捨不得擦掉。
我磨墨,鋪紙,寫下今天的第一個字。
這一小時是我的。六點以後,我是五個孩子的媽媽、一個人的妻、一隻狗的肉乾供應商。只有這一小時,我只是我。
今天寫「粥」。
因為今天是週日。
寫到第三張,門被推開了。
我沒有回頭。整棟房子裡,只有一個人敢在這個時間開這扇門。
她從背後抱住我,下巴擱在我肩上。頭髮沒盤,長長地垂下來,掃過我的手背,涼涼的。
「還沒寫完?」聲音是啞的,還沒睡醒。
「妳把我的米字旁嚇歪了。」
她低頭看了看紙。「沒有歪。」
「歪了。」
「那就是它本來想歪。」
錦在外面說話從不超過必要的字數,下屬說她一句話能讓整個會議室安靜三秒。可是週日早上她不是董事長,她只是一個抱著我不放、還在跟一個字講道理的人。
我放下筆。「去煮粥。」
「再一下。」
她的臉埋進我的頸側,呼吸很慢。窗外的霧一點一點亮起來。
我想,這一小時,原來也不完全是我的。
六點十分,廚房傳來量杯碰到流理台的聲音。
我下樓時,她背對著我站在爐子前,一手拿手機看食譜,一手量米。這鍋粥她煮了快十年,還是每次都要看。她說這叫流程控管,我說這叫不信任自己。
「水太多了。」
「妳上次說太稠。」她沒回頭。
「上次是上次。」
她轉過來,眉心微微皺起。那是她在會議上聽到不合格報告時的表情,外面的人看了會心驚,我看了只想笑。
我走過去,從她手裡拿走量杯,倒掉一點水。
「顧老師,」她說,「妳這是干預經營。」
「沈董,」我說,「我是大股東。」
她看著我,嘴角動了一下,然後伸手把我垂到臉頰的一縷頭髮撥到耳後。
「是。」她說,「最大的。」
一個字都沒有多。可是她的手指在我耳邊多停了一秒。
六點四十分,二樓傳來一聲長長的「媽——媽——」。
沐醒了。
我上樓的時候,她已經自己從小床爬下來,抱著兔子站在門口,睡衣扣子扣錯兩格,頭髮翹成一朵蒲公英。
「抱。」
我抱起她,她把臉埋在我的頭髮裡,深深吸了一口氣。
「香。」她說。
兩歲的孩子,一句話只有一個字,卻總能剛好說中我心裡最軟的地方。
經過雙胞胎的房間,門開著一條縫。苑趴在地板上畫畫,辮子睡歪了;棠在床上擺成大字形,一個人佔了三分之二張床。
「媽媽,」苑小聲說,「棠又把我踢下去了。」
「怎麼不叫醒她?」
「她在做夢。」苑很認真,「她夢到自己是公主,剛剛說『退下』。」
我忍住笑。苑低頭繼續畫,我瞄了一眼,畫上是兩個長頭髮的人站在廚房裡,一個人的頭靠在另一個人肩上。
這孩子,什麼都看在眼裡。
七點,汀拿著兩根筷子衝下樓,一路敲著樓梯扶手。
「汀。」錦在廚房喊。
聲音停了半秒,換成敲牆壁。
「汀,過來坐。」我說。
她立刻停手,乖乖坐到餐桌邊,筷子擺正,抬頭對我笑,短短的頭髮翹了一撮。
錦從廚房探出頭,看看她,再看看我。
「為什麼妳說就有用?」
「因為她怕我。」
「她不怕我?」
「她愛妳,」我說,「所以才要一直跟妳吵。」
錦沉默了一下,轉頭看汀。汀假裝看天花板,耳朵紅了。
真像。兩個人連害羞的方式都一模一樣。
喀嚓。
樓梯中間,曦舉著那台舊底片相機,鏡頭對著廚房。那是錦大學時用的相機,上個月從儲藏室挖出來後,曦就沒讓它離身過。
「拍什麼?」錦問。
「拍媽咪穿睡衣煮粥。」曦說,「很稀有。」
「刪掉。」
「底片不能刪。」九歲的女兒很冷靜,「而且我要交作業,老師說寫『我的媽媽們』,要附照片。」
錦站在原地,手裡還拿著湯勺。
「那等一下。」她說。
她放下湯勺,走過來,把我從沐身邊拉過去,站到她身邊。一隻手很自然地攬上我的腰。
「現在拍。」
曦按下快門。
「媽咪,妳臉紅了。」
「火太大。」錦說,轉身回去顧鍋子。
我沒拆穿她。爐子的火是小火,我剛剛才幫她調的。
七點二十分,七個人、一條狗、一張長桌。
粥上桌了。錦盛第一碗給沐,第二碗給雙胞胎分,然後是汀、曦,最後是我和她自己。
這個順序十年沒變過。從曦還在她肚子裡的時候就這樣:先給最小的,最後給自己。
可是今天她盛完自己那碗,又拿起湯匙,先吹涼了一口,遞到我嘴邊。
孩子們全部停下來看。
「⋯⋯孩子都在。」我說。
「所以呢。」
她手沒放下,看著我,眼神平靜得像在等一份合約簽名。
我只好張口。
棠第一個尖叫:「媽咪又在餵媽媽!」
汀翻了個白眼:「每週日都這樣。」
苑低頭吃粥,嘴角在笑。
曦又按了一次快門。
沐拍拍桌子:「我也要。」
錦轉過去,同樣吹涼一口餵沐。沐吃完,滿意地宣布:「媽咪,好吃。」
「嗯。」錦說,伸手擦掉她嘴角的米粒,「媽媽調的水。」
我的那碗,鍋底刮上來的,有一點焦。
錦看見了,伸手要換。我把碗往自己這邊挪。
「我喜歡焦的。」
「妳每次都這樣說。」
「我每次都是真的。」
她看著我,沒有再說話。桌子底下,她的手找到我的手,十指扣住。
這次沒有放開。
一直到粥吃完、孩子們跑去院子跟饅頭玩,她都沒有放開。
晚上,我把早上那張「粥」收進書桌最下層的抽屜。
裡面已經有很多張了。十年的週日,五百多個「粥」,每一個都長得不太一樣。有時候米字旁寫得太開,那天大概是她出差剛回來;有時候弓字寫得太緊,那天大概是我們吵過架。
今天這張,米字旁是歪的。
因為有人在我寫的時候抱住我。
她不知道我有這個抽屜。也許哪一天會讓她知道,但不是現在。
現在她在隔壁房間,正在教雙胞胎把辮子綁得一樣高。棠在抗議,苑很安靜,汀在旁邊敲桌子,曦在拍照,沐已經睡著了。
門沒關。
她抬頭,隔著走廊看見我,對我比了一個口型。
我看懂了。
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