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禾・第 116 篇
曬衣繩
2008 年的禾 四十歲。房子蓋好了,起造人只寫得下陳秀禾。門口鋪滿都蘭的石頭。
彰化的冬天跟台東不一樣。
禾早上起來,去院子裡摸昨天曬的衣服。袖口還是濕的。
母親在廚房叫她。
「中午再拿出去曬,那邊有太陽。」
禾把衣架移了回來。
她們十月回來過一次,這次嵐說想陪父母過幾個星期。禾把果園的事交代給人,就跟著她回來了。
吃過早飯,父親拿了一件舊外套出來。
「禾,你看這個扣子是不是掉了?」
禾翻過來,發現扣子還在,只剩幾根線連著。
她找母親借針線。母親從抽屜裡拿出一個鐵餅乾盒,裡面有各種顏色的扣子。
禾挑了一個差不多大的,放在手心比了比。
「原本那個還能用啦。」
父親坐在旁邊等。
以前他很少跟她單獨說話。這幾年,他開始把一些東西拿來問她。鬆掉的把手、壞掉的拉鍊,還有一盆總是種不活的蔥。
禾縫完扣子,把外套還給他。
父親穿起來,試著扣了一下。
「好了。」
母親買菜回來,說巷口的工廠最近有人沒班可上。
「以前過年前哪有這樣閒。」
她把菜倒進水槽。禾去幫忙洗。
母親又說:「你們那邊有沒有比較難過?」
「園裡還有東西。」
母親停下手來。
「不夠要講。」
禾點頭。
她想起自己母親也說過差不多的話。那時候她嫌母親問得太多,總是在還沒聽完以前就說夠了。
這次她把水關小一點,讓母親接著說。
下午,嵐陪父親去散步。禾留在家裡,把院子一根鬆掉的曬衣繩重新綁好。
母親在後面看。
「以前嵐都不會弄這個。」
禾說:「她現在會了。」
「你教她的?」
「有的她自己會。」
母親笑著拿來兩件襯衫。
晚上,母親把房間的棉被又添了一床。
禾說不用那麼厚。
「冷了兩個人再蓋。」母親說。
她說完就出去了,沒有把那床棉被分成兩床。
嵐坐在床邊笑。禾問她笑什麼,她說沒什麼。
半夜,禾醒了一次。
陌生的窗戶,陌生的天花板。她側過身,手碰到嵐的肩膀,才想起自己在哪裡。
以前來這裡,她總要先想好隔天該怎麼稱呼每一個人。
現在她只需要想,早上要不要先去市場買豆漿。
嵐往她這邊靠了一點。
她把棉被拉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