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例原則》・晞・第 39 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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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年|行政法:信賴保護原則
花蓮的早上,六點四十分,天已經亮了。
比台北早。我第一個禮拜就發現了。花蓮在東邊,太陽先到這裡。
我在花蓮縣政府上班一年了。
宿舍在美崙,一間套房,八坪。比荼的雅房大一倍。有冷氣,有對外窗,窗外看得到一小塊山。
我每天六點四十分醒來,不用數天花板的燈管。
我的計畫本,現在是一頁兩格。
第一格是工作。第二格是黃色的。
黃色那一格,有時候寫「視訊,四十分鐘」,有時候寫「寄滷包給荼」,有時候寫「荼來」。
「荼來」那一格,一年裡面,我寫了七次。
第一次是去年十二月三十一號。
她搭最後一班車來,晚上十一點到。她說,跨年要補。去年的跨年她在騎樓看直播,我在苓旁邊看手機;今年除夕夜在我家陽台數過一次,那是補的;這次是真的跨年,要在同一個地方。
我們在七星潭,零度的風,數到零。
她說,這是不得已之事由。
我說,跨年不是不得已。
她說,對我來說是。
第二次是二月,過年。她先回潮州,初三從屏東坐南迴,經過台東,到花蓮。四個多小時。
她說,南迴的海很漂亮,她看了四個小時,一個字都沒讀。
我說,你要讀書。
她說,我在車上背了第一百一十九條。背了一百次。
第三次到第六次,我就不寫了。都是週末。她在事務所上完週六的班,搭晚上的車來,禮拜天下午走。
每一次,她都說是不得已之事由。
每一次,她都沒有帶吹風機。
「寄託物,」她說,「期限屆滿前不得返還。」
「我說過,你可以提早。」
「你說的是我可以提早來。」她說,「沒有說我可以提早還。」
她比我還會。
第七次,是今天。
今年的高考,七月。她在士林考。不對,今年她的考場在中正區,離雅房走路十五分鐘。
我請假回台北陪考。五天,我在考場外面的樹下等。
蕎又來了。這次她帶了兩顆茶葉蛋,說這是利息。
「去年的三顆是本金,」蕎說,「這兩顆是遲延利息。」
「遲延利息是法定利率,週年百分之五,」荼說,「三顆蛋一年的利息,是零點一五顆。」
「我無條件進位。」蕎說。
最後一科考完,荼走出來,臉上沒有表情。
我沒有問她考得怎麼樣。
她走到我面前,說:「有一題。」
「什麼題?」
「行政法。」她說,「申論。一個人申請補助,填錯資料,不是故意的。機關要撤銷。問他能不能主張信賴保護。」
我看著她。
「你怎麼寫?」
「先排除第一百一十九條。」她說,「第二款,提供不正確資料,信賴不值得保護。不問故意過失。」
「然後呢?」
「然後,」她說,「我寫了一段,實務上有見解認為,應考量相對人是否可歸責,學說上也有批評第二款過苛。最後結論,依現行法,信賴不值得保護。但立法論上,值得檢討。」
她看著我。
「法條是對的,」她說,「我承認。可是我還是寫了,不小心的人,應該要被保護。只是我寫在立法論。」
九月放榜。
我在花蓮,用手機查。
法制類科。
我從第一個名字開始看。
我不用看兩次。
她打電話來的時候,我已經看完了。
「晞。」
「我看到了。」
「你看到了?」
「第一張,第二十三行。」
電話那頭很安靜。
然後我聽見她在哭。很大聲。像一個二十八歲的人,第四次,終於可以哭了。
我沒有說話。我讓她哭。
我在花蓮的辦公室,站在窗邊,看著外面那一小塊山。我的耳朵很燙。我知道它紅了。
選填志願。人事總處的網站。認證密碼,第一次登入要改。
她改密碼的時候,在電話裡跟我說:「你轉過頭,不要看。」
「我在花蓮,看不到。」
「那你也要轉過頭。」
我轉過頭。
「好了。」她說。
「密碼最後四個字是什麼?」
「不告訴你。」
我後來知道了。是 0921。去年九月二十一號。我第一次登入選填志願系統,在她的雅房,用她的筆電,把花蓮縣政府放在第一個。
她的第一志願,是花蓮。
法制的職缺不多。花蓮縣政府有一個,處理法規和訴願的單位。
她的名次,排得到。
她算過了。她現在也會算了。
十月中,分配結果公告。
第一志願。
她傳了一張截圖給我,什麼都沒寫。
我回她一個字:「收。」
今天。
她搭早上七點十分的車。去年我搭的那一班。
九點十八分,花蓮火車站。
我在出口等。我提早了二十分鐘。計畫本上寫九點到,我八點五十八分就到了。
我還是會照計畫本走。只是現在,計畫本上寫的,是我想要的東西。
她從出口走出來。
一個行李箱,兩個紙箱,綁在推車上。四本書,用繩子綁成一疊,從大到小。最上面那本是民法,封面用膠帶貼過三次了。
她的另一隻手上,提著一把白色吹風機。
握把有一條裂痕。膠帶換過了,是新的,黃色的。
她走到我面前,停下來。
她把吹風機遞給我。
「寄託物,」她說,「返還。」
我接過來。
很輕。我一直記得它很重,一年前她不讓我帶走的時候,我覺得它很重。
其實很輕。
「返還期限,」我說,「屆滿了?」
「屆滿了。」
「返還地點?」
「花蓮。」
「寄託物狀態?」
她想了一下。
「膠帶換過。」她說,「舊的那條黏不住了,我換了黃色的。其他都正常。去年冬天我每天用,沒有壞。」
「你每天用?」
「寄託人沒有說不能用。」她說,「而且雅房冬天很冷。」
我把吹風機抱在懷裡。
行政程序法第八條。行政行為,應以誠實信用之方法為之,並應保護人民正當合理之信賴。
信賴保護原則有三個要件。信賴基礎,信賴表現,信賴值得保護。
去年九月,倒數兩百八十五天,我在走廊跟她說,你直接跳到信賴表現了。你要先排除第一百一十九條。
我那時候是對的。法條是那樣寫的。
可是我現在想,她那時候說的,也沒有錯。
信賴基礎:一張 A4 紙,四條規則,一條附則,「每天至少一次,不計入讀書時間」。
信賴表現:她每天七點四十分走過第三根柱子。我每天晚上九點四十分去便利商店。她穿著我的帽 T,我把傘往她那邊推。她在最後一分鐘改了一題。我在志願表上寫了十二個東部。她在南迴線上背了一百次第一百一十九條。我們一年,七次不得已之事由。
信賴值得保護嗎?
沒有人詐欺,沒有人脅迫。
我們都有對重要事項提供不正確資料。她藏過一張便利貼。我蓋過一塊立可白。她騙我那罐破布子是她醃的。我跟我媽說她是同學。
所以依法條,我們的信賴,不值得保護。
可是我們都不是故意的。
我們只是,不小心。
「晞。」
她在叫我。
「你在想什麼?」
「信賴保護原則。」
「又要吵這個?」
「不是。」我說,「我在想,你那時候是對的。」
她愣住。
「去年九月,」我說,「你說不是故意的,信賴還是值得保護。」
「法條說不用。」
「我知道法條說不用。」我說,「可是我不想要法條是對的。」
她看著我。
然後她笑了。笑到推車差點倒掉,紙箱滑下來一個,我伸手扶住。
「你學我的。」她說。
「對。」
「你考上了,」她說,「才學我的。」
「對。」我說,「因為現在不用考試了。」
我們把推車推出火車站。
花蓮十月的太陽,很亮。山在後面,很近,近到好像一伸手就摸得到。
她站在那裡,瞇著眼睛看那座山。
「好大。」她說,「台北看不到這麼大的山。」
「美崙那邊,我的宿舍窗戶,看得到一小塊。」
「一小塊?」
「一點點。」我說。
她轉頭看我。
我知道她聽懂了。
我的計畫本,最後一頁。
標題是「考上之後」。
去年十一月,我在下面寫了甯說的話。作息、薪水、租房子。我一個字一個字抄的。
上個禮拜,我把那些全部劃掉了。不是用立可白。是用黃色螢光筆,一條一條劃過去。劃過去以後還看得到,只是淡了。
下面,我重新寫了。
不是寫給甯的。不是寫給我媽的。不是應該的。
是我想要的。
「考上之後。」
「一、荼搬來花蓮。(已施行)」
「二、租一間兩房。一間睡覺,一間放書。她的書從大到小排,我的書按顏色排。」
「三、每天早上六點四十分起床。她起不來,我叫她。」
「四、每天晚上,便利商店。茶葉蛋、烤地瓜、無糖豆漿。還是平分。」
「五、茶葉蛋自己滷。冷水下鍋。」
「六、過年回北投。中秋回潮州。」
「七、吹風機,兩個人一起用。」
最後一條,我想了很久。
「八、附則第一條,繼續施行。地點,不用另議了。」
旁邊夾著的東西,一樣都沒有少。
公文。主旨:本人擬喜歡台端,請查照。
文言信。汝座空,余轉頭計七次。
我媽的便條。蛋要冷水下鍋。
我的作文。論分寸。論述不空泛,只是論的不是考題。
她的附則第四條。本條不設落日條款。
還有一張新的。
上個禮拜,我媽寄來的。一包滷包,裡面夾了一張紙條。
「叫她來吃飯。」
這次,沒有寫同學。
鉛筆盒裡,還有四顆薄荷糖。
去年六月,阿姨說,考完再吃,會化掉。我吃了第五顆。剩下四顆,我說要存到考完。
考完了。我考完了,她也考完了。
我在火車站外面,打開鉛筆盒,拿出兩顆。
一顆給她。一顆給我。
綠色的包裝紙,在花蓮的太陽底下,有一點軟了。
沒有化掉。
剛剛好。
我們把糖放進嘴裡。
很涼。從舌頭涼到喉嚨,涼到眼睛有點酸。
她說:「好涼。」
跟去年六月,她在自習室聞我的嘴巴,說的一樣。
隔年。
行政程序法第八條。應保護人民正當合理之信賴。
我們的信賴,依法不值得保護。
可是我們自己保護了。
一年。七次不得已。一把吹風機。
一點點。
不合比例。
不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