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劃記》・礁・第 1 篇
點名
礁
開學那天早上,爸的貨車照樣停在家門口,後車斗裝著兩包水泥跟一捆鋼筋。
哥坐前座。我坐後面,跟工具箱擠在一起。從我有記憶開始就是這樣,前座是哥的,我也沒想過要問為什麼。
車子沿著環島公路開,右邊是海,左邊是山。九月的海還很藍,浪打在黑色的岩石上,碎成一片一片白的。爸一邊開車一邊跟哥講話,講的是今天要去哪裡收料、哪個工頭又拖了工錢。哥嗯嗯地應,其實他一句都沒在聽,我從後照鏡看得到他在打哈欠。
我有在聽。我記得那個工頭的名字,記得爸說的數字。以後也許用得到。
快到學校的時候,爸從後照鏡看了我一眼。
「你哥國三了,要考試,你不要去吵他。」他停了一下,「你自己也是,不要給人家講話。」
「好。」
我下車,貨車掉頭開走了。哥走在我前面,頭也沒回,跟他同學勾肩搭背地進了校門。
我摸了一下後腦勺。頭髮是暑假剪的,爸帶我去港口那邊的理髮店,跟老闆說「跟她哥一樣」。老闆推得很短,脖子後面到現在還刺刺的。
國一的教室在二樓。我進去的時候,大部分人都到了。島很小,班上一半的人我都叫得出名字,另外一半是別的國小上來的,看過臉,不熟。
導師還沒來,來的是一個很年輕的女老師,抱著點名簿,說她是從台灣來的代課老師,教國文。她講話很快,帶著一種我們島上沒有的口音。
「來,我們先排座位。男生坐左邊這兩排,女生坐右邊。」
大家開始動。我還沒站起來,老師就看著我,很自然地用筆指了指左邊。
「那位同學,男生坐這邊喔。」
教室安靜了一秒,然後有人笑出來。笑的是我國小的同學,他們都知道我是誰。
我可以說我是女生。這句話很短,三個字而已。
可是我知道說了會怎樣。老師會臉紅,會道歉,大家會笑得更大聲,整個早上都會有人學她講話。然後下課的時候,會有人跑去跟我哥講,我哥會跟他同學講,再過幾天,這件事就會繞一圈回到我爸耳朵裡。
我爸會說什麼,我大概猜得到。
所以我拿起書包,走到左邊最後一排,坐下來。
反正坐哪裡都一樣,都是要上課。
點名點到我的時候,老師念了我的名字,抬頭找人。我舉手。她看看點名簿,又看看我,表情慢慢變了。
「啊……對不起,老師剛剛……」
「沒關係。」我說,「我爸也常這樣。」
這次沒有人笑。老師張著嘴,好像想再說什麼,最後只說了一句「那你想換位子再跟老師說」,就繼續往下點。
我沒有換。
我把課本拿出來,翻到第一課,假裝在讀。眼睛停在第一行,一直沒有往下移。
窗戶那邊有一道視線,從排座位的時候就一直在。我沒有轉頭去看。
漪
我家民宿暑假最後一組客人,是開學前一天才走的。
他們是從台北來的一家人,有兩個小孩,退房的時候在櫃檯吵著還要再住一天。我媽笑著蹲下來跟小孩講話,說明年夏天再來,阿姨幫你們留海景那間。她的聲音很軟,軟到我差點認不出來。
我站在櫃檯旁邊,想問她明天開學要不要幫我簽什麼。
她沒有轉頭,手往旁邊揮了一下:「去旁邊,客人在退房。」
所以我自己整理書包。制服是去年就買好的,有點大,媽說長高就剛好。我自己把頭髮綁好,自己在桌上留了一張紙條說我去上學了。後來我發現那張紙條到晚上都還在原來的位置,沒有人動過。
我坐在靠窗的位子,因為窗外可以看到海。
我是第一個看到那個短頭髮的人走進來的。她背著一個很舊的書包,走路很直,好像有一根線從頭頂把她拉著。我以為她是男生,這不能怪老師,大部分的人第一眼都會這樣以為。
可是老師指她的時候,我看到她的手停了一下。
很短,大概不到一秒。她握著書包背帶的手指收緊,又放開,然後她就站起來,走到男生那邊去了。沒有反駁,沒有笑,也沒有生氣。
有人在笑。我沒有笑。
我覺得那一秒很奇怪。一個人被叫錯了,怎麼會連一秒都不給自己?
點名的時候我才知道她的名字,叫礁。老師跟她道歉,她說「我爸也常這樣」。她講得很平,好像在講今天天氣怎樣,可是我聽了心裡一直刺刺的,說不出哪裡不對。
下課鐘響,大家都衝出去了。我走到最後一排,站在她桌子旁邊。
她抬頭看我,眼神很淡,等我先開口。
「你為什麼不講?」我問。
她想了一下,好像在算什麼。「講了,也是要坐。」
「可是你又不是男生。」
「我知道。」她把課本闔起來,「全班都知道。」
我不知道要接什麼。她好像也不打算等我接。
放學的時候,我們搭同一班環島公車。我坐她旁邊,她沒有說不行。車子一路晃,我從我家民宿講到今天那個代課老師的口音,講到我暑假在客人留下的雜誌上讀到的一篇文章,講到我們班誰國小的時候尿過褲子。我講了很多,多到我自己都覺得太多了。
她一句話都沒有插,可是她一直在聽。我知道她在聽,因為我講到一半忘記自己講到哪裡,她說:「你剛剛講到那個老師說台灣的學校冷氣很冷。」
我愣了一下,然後笑出來。
很久沒有人聽我講完一件事了。
那天晚上,我在民宿櫃檯後面那張小桌子上寫功課。客人都走了,整棟房子很安靜,只聽得到外面的浪。我在聯絡簿的心情小語那一格寫了一句:
今天有人聽我講完。
寫完,我拿紅筆在下面畫了一條線。